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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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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北墙骨水泥段还能看到领主倒下的那次撞击留下的浅坑,西墙新修的女墙垛口整齐得像一排牙齿,南门城楼上鲁清峰的哨位旗帜被湖风吹得笔直。

    何成局坐在卡车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母女俩。陈素珍正在医药箱里翻找什么东西,何秀娟帮她扶着箱盖。然后他想起了自己从苍山防疫站捡回来的那枚银戒指——它挂在了何秀娟脖子上。现在它的主人来了,它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安全区南门。鲁清峰远远看到军用卡车的车牌,提前拉开了路障。他的敬礼姿势在晨光中一如既往地标准——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贴着太阳穴,手肘与肩膀齐平。何成局从车窗里对他点了下头,算是对一个军人最大的认可。

    卡车径直开到医疗站门口。林若雪已经等在门口了,身后站着一排医疗站的护士和护工——刘芳、黄丽霏、黄楠楠、钟锦凌、黄丽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干净的病号服、新拆封的医用胶带、一瓶用洱海水蒸馏的生理盐水。她们中有些人是陈素珍在巍山时的同行——黄丽霏和黄楠楠的母亲末日前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和陈素珍共事过,钟锦凌和黄丽霞是丧尸逆转康复者,何秀娟用晶核抗体血清把她们从丧尸状态拉回了人类。

    陈素珍走下卡车,站在医疗站门口。她看着这栋用骨水泥加固过的两层小楼,看着门口那块写着“安全区医疗站”的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是何秀娟用手术刀刻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偏深,刻的时候用力大了些。她看了一眼女儿,何秀娟正把医药箱从卡车上拎下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军用作训服的迷彩图案。

    “进去吧。”何秀娟说,“你的床位在二楼,靠窗,能看到苍山。早上起来能看到日照金山。比你在巍山那个漏雨的诊室强一点。”

    “就一点?”陈素珍走进去,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又看了看墙角那台何秀娟从军方野战医院借来的心率监护仪,点了点头,“好很多。”

    医疗站二楼,何秀娟把母亲带到靠窗的病床——其实陈素珍不需要住院,她的身体在喜洲已经基本恢复了。但何秀娟坚持要做一次全面检查,理由是“你在巍山给病人看病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做过一次血常规?一次都没有。”陈素珍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让女儿给她量血压、测体温、抽血。针扎进静脉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何秀娟的手指——稳得像机械臂,针尖穿过皮肤的瞬间几乎感觉不到痛。

    “你这手法,跟马晓芳一样。”陈素珍忽然说。何秀娟的手停了一下。马晓芳——马千里的妻子,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原护士长,末日前带过十几个实习生。陈素珍末日前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过,和马晓芳是同事。

    “你认识她?”何秀娟把采血管插进试管架,用棉签按住母亲肘窝的针眼。

    “认识。她是我带过的最后一个实习生的带教老师。”陈素珍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苍山的雪线上,“末日前她跟我说,等实习生能独立上台了,她就申请调去急诊科。她说外科太安静了,她喜欢急诊那种乱哄哄的节奏。末日后第一医院是重灾区,我以为她没了。”

    “她可能还活着。”何秀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用碘伏棉球在针眼上涂了一圈,“马千里在军法处的禁闭室里,每天都在等她的消息。林银坛和谢海活在监听全频段,但一直没有收到她的信号。”

    陈素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坐直身体,看着何秀娟:“我在巍山遇到过一个人,从大理方向来的。她说她是从第一医院的废墟里逃出来的,和一群幸存者护士组了个民间救援队,在洱海东岸的村子里给人看病。她的名字没有登记在军方的幸存者名单里,因为她用的是化名。”

    “化名叫什么?”何成局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本来只是想确认母女俩安顿好了就离开,但陈素珍的话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跟我说叫‘小马’。”陈素珍回忆着,“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实习生给她端热水袋的时候不小心烫的。她说话很轻,打针不疼,带实习生的时候会手把手教怎么找血管——‘不要太用力,太用力血管会缩’。这句话我听过,末日前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站,她对每个实习生都这么说。”

    何成局和何秀娟对视了一眼。何秀娟从他眼神里读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判断——马晓芳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化名“小马”的民间救援队护士。她不在大理市区的幸存者名单里,因为她在洱海东岸的村子里。军方的搜救范围之前主要集中在古城和下关,洱海东岸大部分地区还没有覆盖到。

    “她在哪个村子?”何成局按下通讯器,谢海活已经在频道里等着了。

    “说是叫‘鹿卧山’——在洱海东岸,靠近挖色镇。她说那个村子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土路能上去,丧尸进不来。”陈素珍说,“但她也说村里的药品快用完了,最缺的是抗生素和破伤风抗毒素。”

    何成局在通讯器里对谢海活说:“洱海东岸,鹿卧山村。查一下地图,侦察路线怎么走最快。”

    谢海活的声音在几秒后切回来:“才村码头出发,快艇四十分钟到挖色镇码头。然后走山路,大概两公里,坡很陡,但弹跳型和速度型能直接上去。”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人员。别动队最后一个人还没抓到,安全区仍在二级警戒。但马晓芳的位置信息是有时效性的——如果她的药品用完了,她可能会离开鹿卧山村去别的村子找药,到时候再追踪就难了。而且马千里在军法处已经等了一周多,每天能给他续命的不是军法处的盒饭,是“她可能还活着”这句话。

    “安排侦察路线。”何成局说,“明早出发。刘惠珍和谢佳恒随行——一个速度型,一个弹跳型,山地机动最优搭配。”

    “我也去。”马千里的声音忽然从通讯频道里插了进来。频率是军法处审问室的有线通讯线路。何成局愣了一下——马千里理论上在押,未经批准不得使用通讯设备。但宋岳显然已经把线路接给他了。也许宋岳一直站在审问室外面,等着这一刻。

    “你现在在禁闭。”何成局说。

    “我知道。我不是要跟你们一起去——我知道我不会被允许离开禁闭室。”马千里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某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来的东西,“我想借短波电台对鹿卧山方向发一段民用明语广播。如果她在那个村子里,如果她还有一台能用的收音机,她就能听到。我不需要加密,不需要暗号。我就说一句话。”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你说吧。”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马千里的声音从军法处的有线线路传到了安全区的通讯中心,谢海活把它切换到了民用广播频段。这一小段信号通过安全区的广播塔发射出去,覆盖了整个洱海东岸——挖色镇、鹿卧山村、双廊,以及更远处那些被丧尸隔绝在山间的村落。

    马千里说:“晓芳,是我。我在大理安全区,活着。何队长他们明天去接你。如果你听到了,别乱跑,在村子里等着。还有——对不起,离心机的事我该早点做的。”

    最后那句话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听懂。何成局听懂了——马千里在叛逃之前,在曲靖安全区的“造神”实验室引发了一次离心机爆炸。那一炸摧毁了部分提纯设备,中断了活人培养基的运转,给了他和钱彪逃出来的四十分钟窗口。但他一直后悔没有早点做——早一天,就少一个人被推进离心机室。

    广播发出后,通讯室里很安静。谢海活盯着频谱分析仪,等待可能的回信。民用广播频段在末日里几乎是无人区——丧尸不会回话,幸存者的收音机也大多已经没电了。但谢海活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值得发。

    几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信。

    何成局把通讯器切换到内部频道。“明天侦察鹿卧山,同时军法处继续审问别动队俘虏。最后一个人还没找到。”

    “明白。”

    傍晚,安全区第三食堂。

    张海燕今晚做了大菜——红烧草鱼,就是杨伯早上送来的那条。鱼身剖成两扇,改花刀,下油锅炸到金黄,再用酱油和冰糖慢炖,汤汁收得浓稠透亮。鱼肉嫩得筷子夹不起来,只能用勺子舀。配菜是腊肉炒干豆角、番茄蛋花汤和一大锅洋芋焖饭。整个食堂都弥漫着红烧酱油的焦香味,排队的人从打饭台一直排到了大门外面。

    陈素珍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对面是何秀娟,旁边是何成局。肖春龙和郭峰在隔壁桌上比赛谁吃得多——已经比到第四碗了,张海燕站在旁边拿着铁勺,用一种“你们再比我就把红烧鱼换成水煮白菜”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个。郭峰先放下了筷子,认输。肖春龙得意洋洋地举起第五碗,被张海燕一勺敲在碗沿上。

    “体脂率零点五。”张海燕说。

    肖春龙的第五碗被没收了。

    陈素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是新鲜的,酱油是大理古城末日前的老字号存货,冰糖是从物资调配科的特批物资里拿的。她咽下去之后对何秀娟说:“比巍山的腊肉好吃。”

    “巍山腊肉你留了半条给老乡,自己没舍得吃。”何秀娟把番茄蛋花汤推到母亲面前,“喝汤。食堂的番茄是农业组在大棚里种的,今年第一茬。蛋是农业组养的鸡下的——那些鸡是幸存者从下关农场抱回来的,末日前是蛋鸡品种,末日后续上了代。”

    陈素珍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软嫩混在一起,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放下碗。她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抬起头,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打饭的幸存者、换岗的哨兵、刚下训练浑身是汗的异能者、抱着小孩排队领配给的母亲。广播里唐玲在念明天的天气预报——晴,西南风二到三级,适宜出海和户外作业。

    “这就是你们守下来的安全区。”陈素珍放下碗,声音里有一种何秀娟很少在母亲身上听到的情感——不是骄傲,是某种比骄傲更深的认可,“每天有鲜鱼、有番茄、有天气预报。在巍山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明天不下雨,因为下雨了山路会塌,伤员就送不上来了。你们这边最大的烦恼是肖春龙体脂率涨了百分之零点五。”

    何秀娟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夹到母亲碗里。

    何成局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他知道这种平凡的晚餐是多么脆弱——别动队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曲靖的归巢计划还在运转,孟凡生的五阶感知随时可能突破昆明战区的防线。但此刻,他把这些担忧都放在了餐盘边上,认真地把每一块鱼肉嚼碎了咽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晚饭后,何成局走出食堂,站在门口吹着洱海方向吹来的晚风。南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湖水和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食堂飘出来的食物残香。

    唐玲的声音从广播里准时响起,音质因为下午刚修好的功放而变得格外清晰。

    “安全区晚间播报。今日渔获总量突破一百五十公斤,创本月新高。农业组大棚番茄进入第一茬收获期,预计可供应食堂一周。医疗站何医生母亲陈素珍医生已于今日顺利抵达安全区,她将加入医疗站外科组,与林若雪医生、秦淑梅主任共同组成安全区三级医疗体系。陈医生在短波中对女儿说的第一句话是‘瘦了’——在此特此通报张海燕部长,请酌情增加何医生的伙食配给。”

    食堂里传来一阵笑声。何成局听到肖春龙的声音最大——这家伙笑得连第五碗饭被没收的怨气都消了。

    唐玲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忽然从轻松的日常播报切换到了更正式的语调:“以下是一则特别寻人启事——请洱海东岸鹿卧山村及周边地区的幸存者注意收听。大理安全区正在寻找一位化名‘小马’的女性民间医疗人员,年龄约四十岁,右手虎口有烫伤疤痕,会说大理本地话。如有知情者,请通过民用短波频段CH06联系安全区通讯站。此寻人启事将在每晚八点准时重播,直到收到确认为止。”

    何成局靠在食堂的门框上,听着唐玲把寻人启事念了两遍。他知道这条广播大概率会被洱海的风吹散在山谷里,被废弃村落里生锈的收音机天线接收,但没有人会回应——因为电池早就没电了。但唐玲还是念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对着整个洱海喊话。

    然后他想起了马千里在军法处审问室里说过的话——我老婆以前也是这么打针的。她跟何秀娟一样,打针不疼。

    如果明天在鹿卧山村找到了马晓芳,他要把这句话转达给她。

    夜幕完全降临,安全区的探照灯准时亮起,光柱在围墙上缓慢扫过。何成局走回宿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医疗站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陈素珍和何秀娟的影子重叠在窗帘上,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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