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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深水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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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腔内部。那一刻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面罩里吐出的气泡短暂地紊乱了一拍。

    核心空腔是一个巨大的、接近球形的空间,直径是矿坑竖井里那个核心球体的数倍不止。空腔中央悬挂着一个还在搏动的暗红色核心——它和之前见过的矿化心脏结构相似,但已经严重退化,表面不再是树根状裂纹,而是像被融化的蜡一样软塌塌地往下淌,每一次搏动都从核心表面剥落一片灰白色的半固态碎片。核心周围,几百个被矿化病毒侵蚀的水生变异体浮在水中,有的已经死了,身体被矿化物裹成灰白色的石像;有的还活着,但正在被空腔负压吸向核心,成为核心最后的养分。

    空腔壁上还嵌着几具人类骸骨,骸骨表面已经完全被矿化。其中一具骸骨穿着和许锡峰同样的深蓝色工装——是下关电力公司的维修工。许锡峰说过,他老婆在末日前几个月里每天坐通勤车往返下关和古城,矿化母体坠入湖底时通勤车正好经过环海西路,车上的人没有一个来得及逃。他的声音在面罩通讯器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何成局低声说了一句:“许师傅——你老婆不在这。这具骸骨是男性。”他把头灯从骸骨上移开,转向空腔底部。那里有一个横向的裂缝通往另一个更深的次级空腔,次级空腔里传来了极规律的、和心跳完全不同频率的震动——不是生物,是机电设备在运转。

    谢佳恒也感受到了那股震动:“那个震动频率——像不像发电机?”

    许锡峰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稳定:“不是发电机。是水轮泵。下关电力公司在洱海有几个小型水轮泵站,用来给湖边的抽水站供电。残骸砸进湖底时可能把其中一座泵站吞进去了。泵站还在运转——那里面一定有密闭的生存空间。”

    “所以可能有人还活着?”何成局问。

    “水轮泵站有独立的气密门和备用氧气系统。如果里面的人没被感染,理论上能在里面存活很久。”许锡峰顿了顿,“何成局——如果能进去,帮我看看。不用找我老婆。只是如果有人活着,告诉他们外面已经安全了。”

    何成局没等他说完就蹬腿往次级空腔的方向游去。肖春龙和谢佳恒紧跟在后面。在矿化残骸的低温包裹中穿过那道横向裂缝,眼前豁然开朗——不是矿化空腔,不是变异生物巢穴,而是一座被残骸吞没的工业设施。水轮泵站的混凝土外壳被矿化触手挤压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但主体结构完好。泵站侧壁上的应急灯居然还亮着,幽绿色的灯光在深水里穿透矿化粉尘,照出一个狭小的气密门入口。何成局游过去用力拉开门。门内气压高于外部,一股热气带着机油和橡胶的刺鼻味道从门缝里涌出。他摘下呼吸管吸了一口——这空气能呼吸。水轮泵的备用氧气系统还在运转。

    门内是一个约十平方米的控制室,墙上挂满了电气图纸和值班记录表。控制台后面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穿着和许锡峰同样的深蓝色工装,脸上的胡茬已经长得连成了片,手里握着一把十字螺丝刀,螺丝刀尖对着门口。他看到何成局从水里钻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瞪着何成局左臂上的银光,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许锡峰还活着吗?”

    何成局把呼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对他点了点头。男人把螺丝刀放在控制台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好几个月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说自己叫段成武,下关电力公司水轮泵站值班员,末日前最后一天被派到泵站做例行检修。矿化母体砸进湖底时泵站被冲击波震得整个跳起来好几米,备用氧气自动启动。之后他靠泵站应急口粮和自己改装的蒸馏水回收系统撑过了最初几周。矿化母体死后残骸不再扩张,他开始尝试用摩斯电码敲击管道向外求救,敲了不知多少天,今天终于有人来了。

    何成局把段成武从控制室里拉出来,让谢佳恒先护送他往水面撤。然后他独自游回核心空腔。那个暗红色的退化核心还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表面剥落灰白色碎片。他拔下呼吸管对许锡峰说了一句话:“泵站里的人——你同事——叫段成武。他还活着。谢佳恒已经送他上去了。”

    许锡峰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控制台上有没有一份值班记录表。何成局说墙上挂满了。许锡峰又问第三排最右边那份记录表最后一行签名是谁。何成局再次游回控制室,从墙上取下那份已经发潮的记录表——最后一格签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段成武在时间栏签了“2013年9月3日,例行检修”,旁边是另一行不同的字迹,写着“许锡峰转交物资已入库”,签名是“杨”。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许锡峰。

    “泵站管理员姓杨,是我老婆的工友。九月三号她没去值班——她们那批通勤车没有经过环海西路,绕了远路。”许锡峰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但不是崩溃,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松动。

    何成局说:“你老婆可能还在下关某处。”

    “那我就等安全区建好之后,挨家挨户去找。”许锡峰说完,把通讯器切回了任务频段。

    林银坛的声音紧跟着接入:“核心空腔的次声波脉冲强度已下降不少。你把残骸内部活体热能信号全部灭掉了。方教官在外围清剿残余的水生变异体,预计一小时内结束战斗。”

    何成局把链球重新系回腰间,蹬腿往水面游去。浮出水面时呼吸到晨风中的松脂味和柴油引擎尾气。他爬上橡皮艇,左肩上银皮肤缝合线旁边多了一道很浅的新划痕,但缝合线本身完好。段成武裹着保温毯坐在橡皮艇另一侧,捧着一杯热水,抬头用沙哑的嗓音对他说了声谢谢。何成局说不用谢,又说许锡峰在码头上等你。段成武愣了一拍,然后也笑了。

    回码头的船上,何成局把何秀娟给的同意书从防水袋里抽出来。同意书被水泡湿了一个角,但上面的条款依然清晰——最后一行“主治医师签字”旁边,何秀娟用蓝色水笔签了名。签名旁边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何成局认识这个圆圈。她在冷库记录板上每次写完备注都会画一个——不是装饰,是表示“此条已确认”。

    橡皮艇靠近码头,张海燕已经站在栈桥尽头等着。围裙上沾满了洋芋皮,手里端着两大碗刚出锅的腊肉洋芋焖饭。一碗递给何成局,一碗递给段成武。段成武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良久,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洋芋放进嘴里,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洋芋。张海燕说不客气,又说等军方安全区的食堂正式运转之后管够。

    何成局端着碗靠在栈桥栏杆上。苍山顶上的雪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和左臂上的银皮肤同一种色调。何秀娟说新生组织完全稳定之后还要复查一次骨密度——这次用的是方烈从昆明运来的大型军用骨密度扫描仪,量程比便携式大了很多,绝不会再“超出最大量程”。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道新的浅痕,把图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等复查结束了再钉,这次要钉在安全区正式落成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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