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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从这里切入——不先夸耀家世,描绘宏图,而是先说他路上看到了什么。
这种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招揽一个谋士,倒像是在跟一个知己交换心事。
李世民放下茶杯,继续道:“家父镇守太原,常怀忧国之心。这些年他招募流亡、安置饥民,太原城里能收的人都收了,能养的兵都养了。可光养人有什么用?养得了一郡,养不了天下。家父缺的不是兵马——是能帮他看清天下这盘棋的人。”
他抬起眼,直视杜如晦,目光坦然而诚恳:“先生身居京兆,洞悉关中风土民情,放眼京兆,能看清这盘棋、还愿意下这盘棋的人,屈指可数。”
“世民不敢说太原有多大本事——但至少,太原有一张空着的棋盘,缺一个能下棋的人。”
“先生若肯随我归太原,家父当即授先生府中长史之职,总揽幕府谋划。关中郡县人事、安抚世家诸事,尽由先生决断。”
杜如晦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虚衔,是实权。
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寻常招揽谋士,给个参军、主簿就算厚待了,李世民一开口便是长史——那是幕府文臣之首,是可以直接参与决策的位置。
这不是在招一个出主意的人,是在找一个能共担大局的人。
李世民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将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先生是京兆杜陵人,对关陇世族那套门第规矩,想必比世民感触更深。不瞒先生,我李氏本就出身关陇,与各家素有交情——但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
“关陇世族势力根深,寻常诸侯难以制衡,但我李氏既可以与各家对话,又可以徐徐调和豪强与寒门之分。”
他微微前倾:“先生满腹经纶,若埋没于山野茅舍,何其可惜。待他日扫平四方,必革新吏治,轻徭薄赋,安定百姓,还天下太平。届时先生不是谁的门客——你是给这乱世开药方的人。”
茅舍中安静了片刻。
案上的茶已凉了,杜如晦手里那只粗陶杯的杯沿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却一口没喝。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了不起。
不是了不起在许诺有多重,而是了不起在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是在画饼,他是在一笔一笔地算账,让你知道跟着他走,最终要抵达的是什么地方。
换作几日前的自己,此刻大概已经拱手应是了。
可他怀中,那卷手札还带着他的体温。
李世民说太原有一张空棋盘——可手札里写得更清楚,那张棋盘上的规矩,还是关陇世家的规矩,只是换了个下棋的人。
李氏要的是能帮他赢棋的人,不是能替天下重画棋盘的人。
这些分析,和眼前少年诚挚恳切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杜如晦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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