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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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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状元郎!

    三酸两硷就在眼前,辛缜索性连盐铁司的直房也不回了,直接在设案的工坊里住了下来。

    设案主事见状,赶紧让人在工坊旁边收拾出一间小小的值房,搬来一张木板床、一套粗瓷茶具和几把椅子,又让人从煤厂那边拉了一车煤饼过来,把屋里的煤炉烧得暖烘烘的0

    辛缜也不客气,全身心地投入了化工攻关之中。

    工坊里终日烟雾缭绕,虽然四面都是镂空,但空气中弥漫着绿矾石灼烧後那股刺鼻的酸味,混着炭火燃烧的焦灼气息,依然熏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老工匠起初还有些拘谨,这可是盐铁司的副使大人,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如今却跟他们这些浑身煤灰的匠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库房里,挽着袖子亲手干活,这事儿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不过半天工夫,他们便发现这位年轻的副使大人根本没有半点官架子,不但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调试炉火,还亲手拿着湿泥去封铜管接口处的缝隙,泥糊得比他们还利索。

    老工匠们便也放开了手脚,按照辛缜的指点,一个接一个地攻克着那些他们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酸」和「硷」。

    第一天的攻关重点是提高硫酸的浓度。

    工匠们之前用绿矾石乾馏得到的绿矾油浓度太低,里面混杂了大量水分,用来做後续的反应根本不够用。

    辛缜让人将粗制的绿矾油倒进一个陶罐里,用文火慢慢加热蒸馏。

    陶罐口上接了一根铜管,铜管在空气中绕了好几圈做自然冷却,另一头伸进一个乾燥的收集罐里。

    加热之後,水蒸气先蒸发出来,在铜管中凝结成水珠,顺着管道流进一个废弃的罐子里。

    随後蒸发出来的便是浓度更高的硫酸,流入另一个收集罐。

    蒸馏了整整两遍之後,得到的液体已经不再是起初那种无色稀薄的模样,而是变得微微黏稠,颜色也带上了一丝淡黄,轻轻晃荡罐子,液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油状光泽。

    辛缜用小竹片蘸了一滴,滴在一块破布上,只见那布匹几乎是瞬间便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还在嗞滋地冒着细烟。

    老工匠们围在旁边看得咂舌不已,设案主事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声说这可比绿矾油厉害多了。

    有了浓硫酸,盐酸和硝酸的制备便水到渠成了。

    辛缜让工匠们取了一份浓硫酸,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预先装好了食盐的陶罐里,罐口接上铜管,另一头通进水里。

    罐底用文火微微加热,片刻之後,铜管的末端便开始冒出白烟,烟气溶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气泡。

    等到反应完毕,辛缜将收集罐里的水倒出来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比硫酸更冲,沾在指尖上微微发烫。

    这便是盐酸了。

    硝酸的制备也用同样的方法,将浓硫酸与硝石共热,收集气体溶於水即可。

    这道工序的风险比盐酸更大,因为硝酸蒸气对肺部的刺激极为强烈,铜管接口处哪怕只漏出一点点菸气,便呛得工匠们连连咳嗽。

    辛镇让人把所有门窗全部开,又让每个在工坊里操作的工匠都用湿布捂住口鼻,分批轮流上阵,做完一轮便出去透气换人。

    如此反覆操作了好几次,终於得到了一小罐淡黄色的硝酸。

    接下来便是烧硷和纯硷的制备。

    这两种硷的工艺相对简单,不需要那麽复杂的蒸馏设备,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

    辛缜让人将石灰石在窑里煅烧成生石灰,然後将生石灰碾成粉末,倒进一个大陶缸里,加上草木灰和清水,用木棍反覆搅拌。

    搅拌了几轮之後,缸中的液体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辛缜让工匠们把上层的清液舀出来,剩下的浓浆倒进另一个小罐里,继续加热蒸发。

    随着水分一点点被蒸乾,罐底逐渐析出一层白花花的固体,这便是烧硷了。

    纯硷的制备用的是另一条路子。

    辛缜让人将食盐溶於水,再加入石灰乳和草木灰,充分搅拌之後静置沉淀。

    几个时辰之後,溶液上层便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结晶,用竹片刮下来,烘乾之後便是纯硷。

    虽然纯度不算太高,颜色也微微发黄,但用来做後续的试验已经足够了。

    三酸两硷全部制备出来之後,辛填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动手开始做他最想要的那三样东西。

    磷肥的制备路径他已经想了好几天,此刻三酸齐备,便直接上手操作。

    他让工匠们将磷矿石碾碎成粉,倒进一个铺了铅皮内衬的大陶缸里,然後缓缓倒入硫酸,一边倒一边用木棍小心搅拌。

    酸液与磷矿粉接触的瞬间,缸中便腾起一股灼热的白雾,气味刺鼻而浓烈,熏得几个年轻学徒连连後退。

    辛缜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继续稳稳地搅拌着。

    反应完毕之後,他将混合物摊在木板上晾乾,得到了一堆浅灰色的粉末,这便是过磷酸钙,可以溶於水被植物直接吸收的高效磷肥。

    他让人将磷肥包好,准备送到汴京西郊的农事试验场去进行对比试验。

    然後是肥皂。

    辛缜取了一份烧硷,溶进清水里,又将一份猪油用文火化开,待油温微热之後,将硷水缓缓倒入油中,用木棍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

    搅拌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黏稠起来,颜色也从起初的浑黄变成了乳白,表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辛缜让人找来几块木制的方格子,将浓稠的皂液倒进去,抹平表面,搁在通风处让它自然冷却凝固。

    皂液彻底凝固成了淡黄色的硬块,用刀切成巴掌大的小块,拿一块在手上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洗完之後皮肤滑爽而不乾涩。

    工匠们排着队,一人拿了一小块回去试用。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这些老工匠们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的说这玩意洗锅上的油污比皂角好用十倍,有的说洗完手之後没有皂角那股怪味,有的说用了这肥皂洗过一次头之後,头皮上的油腻全都洗乾净了,头发梳起来都比以前顺溜。

    几个年轻学徒更是兴奋得不行,说这东西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汴京城里的那些贵妇小姐们怕是要抢破头。

    至於玻璃的制备,辛缜没有急着动手。

    烧制玻璃需要纯硷、石英砂和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极高的温度下熔融。

    目前工坊里的炉温虽然能勉强达到,但纯硷的产量还不足以支撑玻璃的试制,强行上马只会浪费材料。

    他将玻璃的配方和烧制要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设案主事收好,让他先把纯硷的量产稳定下来,等纯硷的库存攒够了再做玻璃试验。

    辛在设案工坊里待了整整三天,亲手指导着工匠们完成了三酸两硷的全部制备流程,又看着他们做出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方才心满意足地从那间临时值房里搬了出来。

    这三天里头,他虽然还有诸般事务要处理,却并没有耽误,一方面,如今盐铁司各案的主事和骨干都已经在纲要编制过程中练了出来,各自手上的业务都能独立推进,他只需每天抽一个时辰批阅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即可。

    另一方面,即便有必须他亲自拍板的事,各案主事也可以骑快马直接到城西工坊来找他。

    工坊的院子里支了个小马紮,便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场所,各案主事们来了便坐在马紮上回事,讲完了便走,倒是比在直房里还要乾脆利落。

    三酸两硷的底子已经打好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也做了出来,辛镇心里对肥皂的运营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这东西单价不高但用量极大,最适合用许可证制的方式向民间开放生产授权,由盐铁司统一供应烧硷原料,民间工坊按授权协议生产销售,盐铁司从每一块肥皂上抽取专利费和原料费,既能把市场迅速铺开,又能牢牢攥住利润的大头。

    不过这些具体的运营方案,只能等他忙完殿试的後续流程再回来细化了。

    辛镇从工坊出来,先回承旨司与盐铁司各自转了一圈,将这几天积压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

    承旨司那边有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需要他过自签批,盐铁司这边各案主事也有一叠简报等着他审阅。

    他批阅文书的效率素来极高,不到两个时辰便将两边的积压全部清完,又分别跟都承旨和几位主事交代了几句後续的要点,便打道回府了。

    锁厅试的时候他不在家里候榜也就罢了,锁厅试不过是几十个人的小考,中了也不过是资格试,不值得大张旗鼓。

    可进士中榜不一样。

    这是大宋朝每一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时刻,是全家人乃至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都会跟着一起沸腾的大事。

    上一世他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那些状元及第、跨马游街的盛况,如今自己便是亲历者,这份体验若是因为忙着公务而错过了,那便是天大的遗憾。

    这一天,辛缜让秋娘仔细准备。

    秋娘从前几天便开始张罗了,红包包了足足三百个,每个里头都塞了二百文崭新的铜钱,用大红色的洒金笺封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铜钱也备了好几筐,都是特意去钱庄里兑的新钱,黄澄澄的堆在筐里,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她还让温五去买了十来挂爆竹,每一挂都足有两尺来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搁在廊下阴凉处防潮。

    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乾乾净净,连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都让铁山爬上去修剪了一番。

    至於什麽改换门庭,这院子的门厅原本就不算小,当初还是官员居住的宅子,虽说比不上那些豪门大宅的气派,但胜在格局方正、门楣清雅,倒也不必刻意去改。

    从简便好,秋娘虽然嘴里念叨着「咱家公子本来就是大官,排面可不能比别人差了」,但到底也是知道分寸的人,没有在这上头过分铺张。

    就在一家人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大早,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

    辛缜正在书房里看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听见动静便放下文书走到院门口,便看见王妃崔氏的朱轮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子里,身後还跟着好几辆王府的骡车,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绦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逼人而来。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远远便朝辛缜嗔怪地笑道:「你这孩子,怎麽不跟娘说一声?娘差点就错过了你的好事儿!」

    辛缜赶紧迎上前去,扶住母亲的手臂,笑道:「不过就是发榜罢了,也不是什麽特别的事。

    孩儿本想着等放榜之後再派人去王府跟娘说一声,没想到娘自己先来了。」

    王妃听了这话,眼圈便是一红,伸手在辛缜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不过是发榜?你说得倒轻巧,这可是进士发榜啊,是进士啊!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考中进士,做娘的一个月前就要摆香案、谢祖宗了。

    你倒好,连个信都不给娘递。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给你的陪伴太少了。

    别的孩子能依靠娘亲,能有人替他们张罗这些事,而你从小跟着你爹在西北苦寒之地长大,回了汴京又是自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只能学着自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掏出帕子来轻轻按了按眼角。

    辛缜心里也微微发酸,只是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刻说什麽煽情的话,只能扶着母亲的手臂,温声安慰了好一阵子。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会儿若是告诉母亲自己已经与韩家定了亲事,母亲听了怕是要更难受,这桩婚事从决定到落定前後不过一天,她身为亲生母亲却全然不知,心里那份被忽略的感觉只会更重。

    他便决定先按下不提,等放榜之後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跟母亲好好说清楚。

    好在王妃也没有一直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

    她擦了擦眼角,便拉着秋娘去看院里的准备工作。

    她将院里院外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秋娘备好的红包和铜钱,看完之後便觉得不够好,轻轻摇了摇头,回头吩咐身後的丫鬟们:「去,把车上那些东西都搬下来。」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骡车上的箱笼一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比秋娘准备的红包更大、更精致的锦缎红包,每一个都绣着金线吉祥图案,里头装的不是铜钱,而是用红丝线串好的银锞子,每一枚都有核桃大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铜钱也备了满满两大箱,每一枚都擦得鋥亮,用细麻绳串好了,一吊一吊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妃又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整套全新的进士及第喜联、两盏大红绸缎官灯、以及一块用紫檀木做框的匾额,匾额上竟然已经预先刻好了「进士及第」四个大字,墨底金字,端凝厚重。

    还有几匹上等的红绸,专门用来搭门楣和系在院中老槐树的枝干上。

    她指挥着院里的人将这些东西一一布置好,又从自己带来的丫鬟里挑了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分别派到院门口、厨房和正堂去帮忙,还让人去请了王府的厨子过来,怕秋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辛缜看着母亲忙前忙後的身影,知道她心里有一份想要补偿的情绪。

    自从母亲改嫁,自己跑去西北之後,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让他一个人在西北前线吃了太多苦。

    如今他中了进士,母亲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体面都堆在他身上,仿佛这样便能填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他不去拦她,也不说那些「不用这麽铺张」的话,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指挥若定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温五一大早就带着石头去贡院门口等着放榜了。

    家里的人也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秋娘在厨房里盯着厨子们备菜,鲁大和铁山在院门口搭梯子挂大红官灯,几个丫鬟在正堂里擦桌子摆椅子,连近些时日忙得不见人影的康瘸子都回来了,都拄着拐杖在院里来回巡视,专管那些细碎而要紧的小事。

    辛缜反倒是家里最闲的一个。

    他本想也帮着干点什麽,被秋娘从厨房里撑了出来,又被铁山从梯子上轰了下来,只好苦笑着回书房,翻开一本《唐会要》想看几页,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页上,便索性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着院里院外那一片忙碌而喜悦的嘈杂声,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然而他的清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又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比方才王妃来时的阵仗还要大上几分。

    辛缜睁开眼,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该不会是韩家的人来了吧?

    念头未落,便听见院门口传来鲁大那熟悉的大嗓门:「公子!韩家三老爷来了!带了好多人!」

    辛镇赶紧起身快步走出书房,便看见韩琚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团花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

    他身後跟着六七个儿子,韩琚这辈子别的成就不算特别多,但儿子生得着实不少,这六七个儿子个个都已成年,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小的也二十有余,穿什麽服色的都有,看面相都是爽朗的北方汉子。

    再往後看,辛缜的目光便停住了,在韩家那一群大老爷们的身後,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韩云蘅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兰花的长褙子,鬓边簪了一枝素雅的银簪,脸上薄施粉黛,眉目间那股温婉沉静的书卷气一如辛缜记忆中那般清雅。

    她走在韩家那一群高声大嗓的父兄後面,安安静静的,却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

    辛缜心道糟糕。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单独说这件事,结果韩琚直接把女儿带过来了,这便等於是把两家人强行凑到了一张桌上。

    王妃这会儿正在正堂里指挥丫鬟们摆放果碟,听见外面的动静,便走出来看是怎麽回事。

    她站在廊下,自光在韩琚和那六七个几子身上扫过,又落定在那个站在韩家一群大老爷们身後的纤细少女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了一种辛缜极少在母亲脸上见到的复杂神色。

    辛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双方之间站定,拱手介绍道:「娘,这位是韩枢相的三兄,韩公讳琚,在宗正寺任职。

    韩公,这位是家慈,安乐郡王妃崔氏。」

    韩琚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这阵势便知道是怎麽回事,赶紧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向王妃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而热络:「王妃安好。

    在下韩琚,久仰王妃贤名,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原本该早些来拜会的,只是这婚事定得确实仓促了些,事急从权,还望王妃勿怪。」

    王妃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崔氏毕竟是郡王妃,在汴京的贵妇圈子里应酬了大半辈子,这点场面上的功夫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只是稍稍愣了一瞬,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从容得体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依旧是那般雍容温雅:「韩公不必多礼。

    既然是韩枢相的兄弟,那便是自家人了。

    来来来,快请里面坐。」

    说着便招呼丫鬟们赶紧上茶、看座。

    韩云蘅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子。

    她站在父兄们身後,并没有急着上前表现自己,而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她看见王妃虽然在笑着招呼韩家父子,自光却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瞟了好几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那是一个母亲忽然发现自己错过了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时,本能的反应。

    韩云衡心里便有了数。

    她等到韩家父子们被王妃迎进正堂落了座、茶水也上过了之後,方才不声不响地走到王妃身边,微微一屈膝行了个礼,然後轻言细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她只说自己与辛缜的婚事是韩琦做主,当时皇城门外六家豪门抢亲,形势逼人,辛缜也是无奈之下才从权行事,因为仓促,没能及时禀明王妃。

    她的语气轻柔而诚恳,既没有刻意替辛缜辩解,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只是平平静静地把前因後果讲清楚,末了还轻轻加了一句:「娘亲您莫要怪缜哥哥,缜哥哥跟韩家亲厚,又惦记着盐铁司那麽多事,还要应付那些抢亲的人,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王妃起初还有些拿捏着郡王妃的矜持,听完她这番话之後,脸上的表情便彻底松了下来。

    韩云蘅不但模样清丽,而且落落大方、通情达理,说话时语调温婉,既没有寻常小女几家的扭捏羞怯,也没有豪门嫡女常见的那种骄矜之气。

    她身上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让王妃越看越喜欢。

    王妃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话,多大了、读过什麽书、

    平日里喜欢做些什麽,韩云衡都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给人冷淡之感。

    她说话时偶尔还会微微侧过头来看王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尊重,既像是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未来的婆母亲近。

    王妃被她哄得说了没一会儿话,便已是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欢,先是把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又说这镯子颜色太素了配不上她,把自己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拔下来插在了她鬓边,又解下腰间的玉佩给她挂在腰间,又摘下一对翡翠耳坠,亲手替她戴上。

    不多时,韩云蘅身上便叮叮当当地挂满了王妃随身带来的各种首饰,整个人被衬得愈发珠光宝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腮边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更显得娇俏可人。

    辛缜在正堂的另一头陪着韩琚和几位舅哥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一直往母亲那边飘。

    他看见韩云衡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妃身边,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声细语地说几句什麽,时而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块帕子或一盏茶,王妃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眼角那些原本因为奔波操劳而显得疲惫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辛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缓缓松了下来,对韩云衡的好感又不自觉地添了几分。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场合会有些尴尬,毕竟母亲和岳家头一回见面便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仓促情况下,可韩云衡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三两下便将母亲哄得高高兴兴,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

    还是这会儿的女孩子好啊,他心里不由得冒出这麽一个念头来,然後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抹笑意。

    韩琚也在留神观察辛缜的神色。

    他见辛缜的目光一直往女儿那边飘,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便已是明镜似的。

    他端起酒杯与辛缜碰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弃疾啊,一会儿报喜的人可就来了,今天可得喝顿大酒!我这些几子们平日里难得聚这麽齐,今天借着你的光,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一场,你可不许推杯!」

    几仏舅哥纷纷起哄,大舅哥是仏爽快症,把酒杯往桌仂重重一搁,声如洪钟:「妹夫!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这仏大舅哥就算是白当了!」

    二舅哥相对斯文些,但也笑着捋起袖子说今天一定要喝仏痛快。

    三舅哥更是直接从座位站起来,拍着辛缜的肩膀说你那状元酒量到底行不行,等会儿就知道了。

    辛缜也被这群北方丕子的爽朗豪迈勾起了几分少年豪气,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抚掌笑道:「那可就说定了!秋娘,」他转过头去对刚从厨房里出来抹汗的秋娘吩咐道,「今天中午要整顿大餐,把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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