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
张惟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明说却又忍不住要说的暗示:「能让贾相公这般硬茬子回心转意,辛副使恐怕————也是要让出不少东西的。」
赵祯沉默了。
他靠在御座上,自光落在那两封劄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中只听得见御案旁那盏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哗剥声。
良久,赵祯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弃疾————唉,弃疾真是,苦了他了。
这苦心孤诣筹谋了这麽多的事情,这麽大的一个功劳,这个来切一块,那个来切一块————朕这个当皇帝的,竟是什麽忙都帮不上,反倒要让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四处周旋、四处低头————苦了他了!」
张惟吉在旁听着,也是感慨万千。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心软,重情,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0
辛缜从西北的时候就跟着韩琦和范仲淹出生入死,回了汴京又一头紮进三司没日没夜地干,如今又为了推这份纲要,不得不挨个去拜会那些手握权柄的相公们,把自己的心血拿出来分给他们,只为了换他们一句「支持」。
这种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再正常不过,可在赵祯眼里,便是天大的委屈。
张惟吉轻声说道:「辛副使历来格局大,之前在西北的时候,不也是将功劳让出去,这才让朝廷大胜?
此次一样是为了大局,实在是令人钦佩。
官家有臣如此,是朝廷之福。」
赵祯点了点头,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语气斩钉截铁:「朕不能让做事的人心寒,大伴,朕要封赏弃疾。
他如今已经是盐铁副使,差遣升得太快了倒容易招人嫉恨,你说,朕给他封个什麽合适?」
张惟吉想了一下,笑道:「官家说的是,辛副使的差遣和寄禄官阶都升得太快了,从枢密副都承旨到度支判官,再到盐铁副使,前後不过三四个月,若是再往上擢升,恐怕言官们又要炸锅。
不过贴职却是可以慢慢加上去的,辛副使如今还连直学士都不是呢,以他如今的功劳,给个贴职,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祯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哈哈,对啊!弃疾连直学士都不是呢!这也太不像话了,一个盐铁副使,手里管着全天下的矿冶军工漕运专卖,居然连个贴职都没有,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
既然如此,那就封他为天章阁待制,不,天章阁直学士!让他穿紫袍!他这一身的功劳,穿个紫袍怎麽了?谁有意见来跟朕说!」
张惟吉笑着躬身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天章阁直学士,这职名放在盐铁副使身上,也算相得益彰了。
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御书阁,直学士虽非执政,却也位列侍从,可以出入经筵、参与馆阁议事,辛副使往後说话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御座上,嘴角还挂着一抹未消的笑意。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和几分期待:「不过,这点封赏,跟弃疾立下的大功劳比起来,还是太少了。
朕心里有数,眼下也只能先给他这麽多。
好在殿试很快就开始了,他会考个好成绩的。
等他中了进士,有了正途出身,朕再给他加官进爵,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张惟吉会意一笑,没有再多说什麽。
这会儿的辛缜可不知道赵祯在宫里替他委屈得差点掉了眼泪。
辛缜自己压根就不觉得有什麽委屈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利益分配罢了,不,说利益分配都是擡举了,这就是做大事的基本流程。
你一个人想做大事,手里却没有足够的资源,那你就得去跟有资源的人交换。
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有权,门下有官,背後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和势力网络,这些都是资源。
辛镇手里有什麽?有项目,有思路,有官家的信任,这些也是资源。
双方坐下来谈,你给我支持,我给你参与的机会,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这跟菜市场上拿鸡蛋换粟米有什麽区别?不过是从菜市场搬到了政事堂的直房里而已。
他之前之所以不赞同范仲淹直接从吏治那类最敏感的东西入手搞改革,就是因为那种改法碰的是别人的饭碗。
你把人家的饭碗砸了,人家当然跟你拼命。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完全反过来的,他不砸任何人的饭碗,他自己另起炉竈,做出一大桌丰盛的宴席来。
然後他把筷子分发出去,告诉所有人:这桌菜是大家的,谁都可以来吃。
你把筷子发出去,那些人便会成为你的盟友,因为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了这桌宴席上。
这宴席是谁摆的?是他辛缜。
只要大家还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辛缜便是这张桌子的主人。
这不叫委屈,这叫战略。
现在的盐铁司虽然名义上还是三司之下的一个部司,但实际上已经成为整个大宋朝廷的发展核心部门了。
管着全国矿冶、军工、漕运、专卖、路桥建设、农具推广,这权力范围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部司的边界。
掌管这样一个核心部门,最重要的就不是具体的技术细节了,那些有各案的主事和工匠们去操心,而是平衡利益关系。
把各方的利益都照顾好,让朝廷上上下下都愿意推着你往前走,这才是盐铁副使最核心的基本功。
而他在政事堂各个直房里跟几位相公们谈笑风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履行这个基本功了。
这会儿他也看到了夏竦与贾昌朝命人送来的劄子副本。
两封劄子被胥吏恭恭敬敬地摆在他案头,他先是拿起夏竦的那封,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翘,夏竦这老滑头,表态表得倒是比谁都慷慨。
「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辛缜的铁杆盟友。
再拿起贾昌朝的那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意便更深了几分,贾昌朝这老狐狸,写起低头认错的劄子来倒是情真意切。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见蔽朝廷之远图」,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辛缜差点以为拿错了劄子。
这两封劄子特意抄录了副本送到他案头来,没有别的一丝,就是在告诉他:辛副使你看,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在官家面前说了该说的话,表了该表的态。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到时候分润的时候,可别忘了我那份。
辛缜将两封劄子副本搁回案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笺,提起笔来写了两封简短的谢函。
这种回函不需要写得多长,人家送劄子副本来是示好,你回函便是领情。
领情的姿态到了,双方的合作便算是正式定了调。
朝廷上几个大势力基本上已经安抚住了。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後盾,不需要任何条件他们也会全力支持。
贾昌朝用一个非军事领域的大项目稳住了。
夏竦虽然滑头,但自己给了他与贾昌朝同等的待遇,还加上了「老上司」的情分,他也不会再跳出来作梗。
章得象这位首相素来是和稀泥的性子,只要政事堂里的多数人都支持,他便不会站出来反对。
五位宰执里,自己已经稳住了三位,剩下两位至少不会反对,这个局面对辛缜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想真正把这些大项目真正落地,这还是不够的。
大宋朝的权力结构,从来都不只是朝廷上那几个宰执说了算。
真正让这个帝国运转起来的,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中层力量,那些盘踞在各路州府的豪强地主,那些世代经营着地方产业的大户人家,那些在县里说话比县太爷还好使的乡绅耆老。
这些人才是大宋朝真正的力量所在!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上,能不能推得动、能不能执行得好,靠的不是汴京城里几位相公的朱笔批示,而是这些地方豪强们配合不配合。
他们若是阳奉阴违、软磨硬泡,你盐铁司在汴京城里把纲要写得再花团锦簇,到了地方上也是一纸空文。
总体而言,地方豪强们对盐铁司筹办的诸多事宜不会有直接的阻碍作用,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和动机去直接阻拦朝廷的项目。
所以,想要把纲目里的几十上百个项目真正落地,光靠朝廷自己是绝无可能的。
盐铁司才多少人、汴京城才多大,这广大的豪强们占有了大宋朝最多的资产,土地是他们占得最多,商铺是他们开得最多,银钱是他们窖藏得最多,甚至连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大半也出自他们的家族。
资金在他们手里,土地在他们手里,人力资源也在他们手里。
想要修路,水泥和钢筋朝廷可以提供,可修路需要的征地、拆迁、力工招募、地方协调,哪一样不需要地方豪强点头配合。
想要推广新农具,农具可以官营作坊统一生产,可谁去把农具卖到每个县的每个村子里。谁去教农户怎麽用。谁去垫付那些暂时还买不起农具的佃户的赊帐款?
这些事情,朝廷的吏员干不了,也干不过来,唯有地方上的豪强大户才有这个能力。
辛缜靠在椅背上,将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要让这些地方豪强们主动参与到纲要里来,光靠朝廷的行政命令是不够的,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那种「为国分忧」的道德号召,而是能落到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许可证制、包税制、特许经营权、地方工程的分包权、农具推广的区域代理权,能用上的商业工具多得很,只要把利益分配机制设计好了,这些地方豪强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
不过这些事暂时可以先放一放。
辛缜将那份写满了思路的草稿收进抽屉里,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殿试要开始了,他得临阵磨一下枪了。
虽说今科殿试已经确定了不黜落,只要参加殿试的考生最差也能落个同进士出身,按理说他就算交白卷也不会空手而归。
但进士榜的名次可不是仅仅好听而已,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这三个档次之间的差距,在大宋官场上至少差出了五到十年的前程。
同进士出身的人,就算才干再出众,仕途的天花板也是肉眼可见的。
而进士出身乃至进士及第的人,无论是授官品级、升迁速度还是朝堂上被人高看一眼的程度,都要远远超过同进士。
更何况他辛缜乃是范仲淹的弟子,若是殿试名次太难看,那老师的面子上也难看。
范仲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居然专门抽出了时间,亲自给辛缜上课。
范仲淹如今是参知政事,政务繁忙的程度丝毫不亚於辛缜,每天天不亮就要进宫,批完奏章开完会往往已是深夜。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了十来天的时间,每天傍晚从政事堂散了衙之後便直接赶到辛镇的小院,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一讲便是一个多时辰。
讲课的内容只有一个,诗赋。
这是辛缜最大的短板,也是范仲淹最放心不下的一块。
他之前在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看到辛缜的卷子,但欧阳修事後跟他抱怨过好几次,说辛缜那首应试诗「匠气熏人」、「读完了想洗眼睛」。
范仲淹当时嘴上替徒弟开脱,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范仲淹原本以为辛缜的应试诗赋之所以写得匠气十足,是因为基础不紮实,没有经过系统的诗赋训练,不通格律、不懂用典、不知起承转合,只能硬着头皮堆砌陈词套话。
可当他坐下来仔细考校了一番之後,却发现情况跟他想像的恰好相反。
辛缜的诗赋基础不但不差,反而相当紮实。
五言六韵的格律他倒背如流,平仄黏对的规矩一丝不乱,起承转合的结构章法也说得头头是道,常用的典故更是信手拈来。
就基础功夫而言,他已经不比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举子差多少了。
可偏偏就是这麽一个基础紮实、才华横溢的少年人,他所写的那首《青玉案》至今还在汴京城的瓦舍勾栏里被人反覆传唱,这样的才华,一到了写应试诗赋的时候,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做出来的诗赋虽然规规整整,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让人读不下去的匠气。
范仲淹拿着辛缜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若有所悟,这不是不会写,这是骨子里厌恶应试诗赋。
辛缜这个人,从西北到汴京,做每一件事都是奔着实用的目标去的,写策论是为了解决问题,写奏章是为了推动政策,写纲要是为了规划蓝图,就连写词也是为了抒发胸中的真实感触。
可应试诗赋这种东西,既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又不抒发任何真实情感,纯粹是戴着镣铐跳舞、照着模板填空,对於辛缜这种骨子里讲究言之有物的人来说,写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范仲淹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苛责他。
实际上,不喜欢应试诗赋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写起应试诗来也是浑身不自在。
他年轻时候写的那些应试诗,如今拿出来再看,同样是匠气冲天,比辛缜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并没有批评辛缜,只是换了一种教法,他不教辛缜怎麽写诗,而是教辛缜怎麽「作弊」。
不是那种挟带小抄的作,而是如何在保持格律规矩的前提下,用一些巧妙的技巧来掩饰匠气。
比如在收尾的时候不要老用「尧天舜日」那类陈词套话,可以换一个稍微出人意料但不犯规的典故收束全篇。
再比如不要每一句都把意思说得太实太透,留一两处若有若无的余韵,让考官觉得你意犹未尽,反而会忽略前面的匠气。
这些话若是让那些讲究诗言志词言情的正统文人听见了,大概要摇头叹气,说这简直是歪门邪道。
可范仲淹讲得理直气壮,辛缜也学得心安理得。
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对着历科的应试诗范文逐首拆解,哪一句是匠气,哪一句是灵气,匠气该怎麽藏,灵气该怎麽露,一个讲得细致入微,一个听得心领神会。
经过十来天的大量练习,辛填写出来的应试诗赋终於能看了。
虽然离灵气飞扬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读完就想洗眼睛的匠气熏天了。
范仲淹最後一次考校完毕,拿着辛缜新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诗稿搁回案上,笑着对辛缜说:「行了,这个水平去应殿试,不说拿多高的名次,至少不会拖你策论的後腿了。」
辛缜也松了一口气,起身郑重地谢过了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殿试当天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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