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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与老狐狸们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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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昌朝与辛缜不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元夕的时候在宣德楼上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天是夜间,灯火虽然辉煌,终究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太真切。

    後来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贾昌朝虽然也在考官之列,但阅卷是封弥的,他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缜的,两人也没有在贡院里打过照面。

    再後来辛缜升任盐铁副使,两人也不过是在大朝会上远远地点过头,从未真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过。

    这一次辛缜迈步走进直房,贾昌朝擡眼一看,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眼前的少年人身量修长挺拔,穿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脚蹬皂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华之气。

    那张脸眉目清朗如画,鼻梁挺直,皮肤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午後日光映照下,竟有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显倨傲,也不显谄媚,恰到好处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贾昌朝自认早已过了以容貌判断他人的年纪。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仪表堂堂而腹中空空的草包,也见过太多貌不惊人才华横溢的能臣。

    年轻时候或许还会因为同僚的相貌生出几分比较之心,到了如今这个岁数,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可在辛面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却依然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就好像你穿了一辈子自认为体面的衣裳,忽然看见有人穿了一件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贵气的袍子,你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这张脸若是长在一个寻常书生身上,顶多也就是让人多看两眼,可偏偏长在了一个十六七岁便定西北、十八岁便掌盐铁、随便一出手便搅得整个汴京城都跟着震动的少年人身上,老天爷未免也太偏心了。

    不过终究是老江湖了。

    那抹异样的情绪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他面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沉稳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辛缜入座语气平淡而不失礼数:「辛副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辛缜笑着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而舒展,丝毫没有在下官面对宰执时常有的那种拘谨和局促。

    他将手中捧着的一份劄子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诚恳,道:「下官新到任盐铁司,蒙王计相不弃,委以重任。

    最近费了些心思,与同僚们一起写了一份盐铁司发展纲要。

    虽说各案的同僚们都出了不少力,但下官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份纲要涉及的面太广,下官年纪轻、阅历浅,有些事情看不周全,怕有疏漏。

    因此今日特地厚着脸皮登门,想请贾相公指点一番。

    相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曾在三司任上多年,对盐铁事务了然於胸,若能得相公指点一二,下官感激不尽。」

    贾昌朝接过劄子,却没有翻开看。

    他只是随手将那厚厚的册子搁在了案角,然後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份纲要老夫已经看过了,昨夜誊抄的副本送到府上时,老夫挑灯看了大半宿。

    不得不说,辛副使年纪虽轻,胸中丘壑却是不小。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看着有些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行之有效是另一回事。

    纲目里那些车床冲床、三酸两硷,听着是挺唬人的,可大宋立国百年,从来没人搞过这些东西。

    你们盐铁司一下子铺开这麽大的摊子,万一半途而废,浪费的可是朝廷的银子和民力。

    老夫身为参知政事,有拾遗补阙之责,届时会劝告陛下,请三思而後行,不可轻易允准。」

    他这番话是个软钉子,表面上是在履行宰执的职责,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辛镇,你的纲要能不能在官家那里顺利过关,我贾昌朝是有发言权的。

    辛缜听完,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悦之色,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笑道:「果然还得是贾相公这等老成持重的长辈来把关才好。

    不瞒相公说,下官自己也觉得纲要里有些地方写得不太稳妥,尤其是那些涉及新技术的部分,下官虽然知道原理,但毕竟没有大规模实施过,到底能不能成,心里也没底。

    今日来,便是候着脸皮想请相公指点一二。」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下官是想着,夏竦夏相公那边,资历深、公务忙,又兼着枢密副使,肯定是没有时间来给下官提什麽具体的意见了。

    不过夏相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若是有几个懂实务的能来盐铁司搭把手,帮衬帮衬,那也是很好的事吧?」

    贾昌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险些漾出盏沿。

    他擡起眼来,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片刻,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不是蠢人,正相反,他能在朝堂上混到参知政事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辛缜方才那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但里面的潜台词却是掂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在求他指点纲要,这是在问他你的人想不想参与进来?

    贾昌朝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不再那麽咄咄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道:「哦?辛副使这话的意思是?」

    辛缜也不回避,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笑道:「这份纲要涉及的产业之广,想必相公已经看到了。

    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种子、肥料、化工,这几十上百个项目,绝不是盐铁司一个衙门能够尽数把控的。

    下官带着各案的同僚们拼死拼活,也只能把纲要写出来,可真正到了落地执行的那一步,需要朝廷各部各衙通力协作,更需要诸位相公们大力支持。

    相公们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句话的分量比下官跑断腿都管用。

    下官今日来,便是想请贾相公支持。」

    贾昌朝听完这番话,终於确定了辛缜的来意。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冷淡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赏识的意味,道:「早就听说辛副使格局大,心胸广,不像是寻常少年人那般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说需要老夫支持,老夫倒也是愿意提携後进的。

    不过,你需要多少支持?多了,老夫也没有办法。」

    这是在问辛缜,你能给我多少个差遣?

    辛缜笑道:「这个,下官暂时也不知道。

    纲要里头的项目,到时候有多少能够落地、以什麽方式落地、需要多少官员去主持,这些都还没个定数。

    下官总不能还没见到鸡就把蛋许出去,那才是对相公们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坦诚,「下官能告诉相公的是,等到项目真正落地的时候,朝廷里诸位相公,无论亲疏远近,只要愿意支持这份纲要的,下官都一样欢迎。」

    贾昌朝微微皱起了眉头。

    辛缜这番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好处肯定会给,但具体给多少、给什麽位置,现在定不了,要等项目落地之後再说。

    而且不光是给他贾昌朝一个人,韩琦、范仲淹、夏竦、章得象,谁支持这份纲要,谁都能分一杯羹。

    至於到时候谁拿得多谁拿得少,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这样可不行。

    若是现在自己点头同意了,辛缜拿着自己的支持去官家那里顺利通过了纲要,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韩琦和范仲淹仗着跟辛镇关系近,把最有油水、最能出政绩的差遣全都抢走了,他贾昌朝手里的人只分到几个不疼不痒的边缘职位,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好处分给手下人,他这个贾系领袖的威信往哪里搁?

    贾昌朝的脸色微微一凝,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也冷淡了几分,道:「若是确定不了,那老夫也帮不上什麽忙。

    辛副使年轻有为,自己想办法便是。」

    这是谈崩了。

    以退为进,贾昌朝赌的是辛缜不敢真的就这麽走了。

    毕竟他手里握着参知政事的否决权,若是他真的在御前极力反对,这份纲要能不能顺利通过还是两说。

    他不信辛缜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辛缜却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那就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贾相公了。」

    说完转身便要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贾昌朝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想到辛缜真的敢走,而且走得这麽干脆,这麽不留余地,仿佛他贾昌朝的支持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了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盯着辛缜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你这个纲要弊病颇多,若无老夫从中指点,怕是难以在御前通过,辛副使可要想清楚了。」

    辛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道:「无妨,夏竦夏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了,之前下官在泾州前线的时候,曾在夏相公麾下共事过一段时日。

    夏相公对下官颇为关照,若下官登门相求,夏相公想必还是愿意帮下官指点一二的。」

    贾昌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是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不声不响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夏竦,他早就怀疑夏竦当年在伐夏决策过程中曾经跟韩琦、范仲淹做过某种交易,否则以夏竦那个老滑头素来明哲保身的性子,怎麽可能在伐夏那麽大的事情上旗帜鲜明地站在韩范那边,原来这件事背後竟也是这个辛缜在推动!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五?十六?便已经在暗中协调韩琦、范仲淹和夏竦这三个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顺眼的巨头联手推动伐夏大计了?

    若是如此,那夏竦与此子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

    而如果辛缜方才的话是真的,韩琦是他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两个人毫无疑问会是辛缜最坚定的後盾。

    如今又加上一个夏竦,那便意味着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辛镇已经稳稳地拿到了三票0

    章得象那个老家夥素来不轻易得罪人,一贯的做派是和稀泥、随大流,只要不是涉及国本的大事,他通常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三票对一票,章得象那一票大概率也会倒向多数,那就是说,他贾昌朝即便是拼了命地反对,也是无济於事了。

    这个结论让贾昌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

    此次这麽多的大项目要推动,水泥修路、钢铁升级、车床攻关、驿站建设、农具推广、水利重建,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几百上千万贯的盘子。

    若是他贾昌朝没能从中拿下任何资源,没有像样的差遣分给手底下那些门生故旧,那他这个贾系领袖还有什麽威信可言?所谓领袖,归根结底就一条,能给手下人带来各种资源,能让跟着他的人有官做、有差遣、有前程、有奔头。

    若是他贾昌朝被彻底排除在这场大发展之外,手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韩系和范系的官员们一个个走马上任,而自己这边的人却只能坐冷板凳,到时候人心离散,各奔前程,他这个参知政事便成了光杆相公。

    这怎麽可以!

    贾昌朝霍然站起身来,自光紧紧盯着辛缜,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急切。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老夫要两成!这份纲要里所有新增的差遣职位,老夫要两成,不管项目大小,不管油水多少,两成。」

    这是彻底不绕弯子了,连最後一丝遮掩都撕掉了。

    一个参知政事,当着盐铁副使的面,伸着手指头要名额,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贾昌朝的脸面也算是丢尽了。

    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辛缜站在门口,看着贾昌朝伸出的那两根手指,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官没有办法给贾相公这个承诺,纲要里的项目是朝廷的,不是下官个人的。

    下官能向相公保证的只有一条,除了少数几个必须由盐铁司直接掌握的核心项目之外,其余所有的项目,朝廷里诸位相公都可以放手去争取。

    到时候所有候选官员,不论是哪位相公举荐的,都一视同仁,凭本事、凭资历、凭考课成绩来择优差遣。

    下官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因为谁跟下官关系近就偏心,这是下官能做的,也是下官的底线。」

    贾昌朝依旧不满意。

    择优差遣,说得好听,可「择优」的标准是活的,是可以操作的。

    到时候辛缜若是存心偏袒韩琦和范仲淹的人,随便在「择优」的标准上动一动手脚,他贾昌朝的人照样排不上号。

    他需要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承诺,而不是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漂亮话。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辛副使,你应该明白,老夫支持还是不支持,这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支持,你在官家面前的底气便足一分,在政事堂里的阻力便少三分。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反对,你的纲要写得再漂亮,也能让人给你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这个道理,不需要老夫再教你了吧?」

    辛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语气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认真:「所以下官今日来了。

    贾相公不必担心太多,下官既然敢来,便不会食言。

    就如相公所说,支持与不支持,效果天差地别。

    下官不是短视之人,不可能为了那几个差遣的安排,去得罪一个参知政事,这笔帐,下官还是算得清的。」

    贾昌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番话倒是实在,辛缜再怎麽有韩琦和范仲淹撑腰,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故意来得罪自己。

    可他心里那本帐还是算不平,万一到时候别人拿得多了,他拿得少了,他找谁说理去?

    辛缜看着贾昌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再拿一把。

    辛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点头道:「这样吧,除了涉及军事机密的项目由枢密院和盐铁司联合掌握之外,其余的大项目里头,可以给贾相公您这边留一个。

    不是小项目,是大项目,能出政绩、能养人、能在考课上拿优等的那种大项目。

    至於具体是哪个项目,等项目落地的时候再议,这是下官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

    贾昌朝顿时动容。

    他方才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退路,能拿到几个中等的差遣便算不错了,毕竟韩琦和范仲淹跟辛缜的关系摆在那里,换成谁来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没想到辛镇竟如此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是小打小闹的边角料,而是真正的大项目。

    他看着辛缜,目光炯炯,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和几分郑重:「记住你说的话。」

    辛缜哈哈一笑,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而洒脱,道:「贾相公请放心便是,下官虽然年轻,但说出口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那下官便不叨扰相公了,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

    贾昌朝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辛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便看见贾昌朝靠在椅背上,面上那副急切和威胁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审视和感慨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没有了算计和试探,倒像是真的是个长者一般,道:「贾某宦海浮沉数十载,从知县一路做到参知政事,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朝堂上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拿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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