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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祯赐字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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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一般:「公子,我们是您的家仆,怎麽会想着自己去单干。

    这件事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主意,温五哥、铁山、鲁大哥,还有小人,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好几回了。

    公子您虽然官职越来越高,手里管着盐铁司那麽大的摊子,可您名下却没有什麽自己的产业。

    温五哥说,这是肯定不行的,越是官做得大,越是需要有自己的产业。

    您是个清正的人,那些什麽贪污受贿的事情,最好是一根手指头也不要碰。

    可做官再清正,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要吃饭穿衣,迎来送往总要花钱。

    若是没有自己的产业,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日子终究是捉襟见肘。

    您在官场上做大事,总不能每天回到家里还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事。」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与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多,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的时候少。

    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平日里粗手大脚、沉默寡言,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这些事都想在了前头。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好,那这桩事便由你们去做,你需要我给你对接各种资源麽?」

    康病子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公子,这些您就不要插手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心神。

    您只需要寻一个信得过的帐房先生,过来我们这边管帐,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自己搞定。

    您放心,我们不会违纪犯法,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一应水泥和钢筋,虽然会通过您这边的关系去拿,但肯定是按照市价去购买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现在这水泥和钢筋就是独一份的新生事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们只要能够拿到货,而且会施工,就是占了天大的优势,很简单就可以做大的。」

    辛缜一听便明白了康病子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还是要藉助他辛缜的名头,水泥和钢筋眼下还没有在市面上公开售卖,全部由盐铁司统一调配。

    一般人就算捧着银子去煤厂门口排队,也未必能排得到。

    但康瘤子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以辛缜随从的身份,直接去跟徐正对接。

    徐正当然不会拒绝辛镇的人,甚至还会优先给他们排单。

    康瘤子他们可以先挂靠在徐正那边的官营工程队下面,先接下来工程,干几票小的把队伍拉起来,等到有了经验、有了口碑、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工匠班底,以後便可以独立出来自己接工程,甚至成立自己的建筑行,承建大型项目。

    这条路虽然一开始要借辛缜的势,但借得坦坦荡荡,按市价购买,按规矩办事,不偷工减料,不仗势欺人。

    只要工程质量过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要一起干?」

    康病子道:「公子让石头跟着我就行了。

    石头那小子人活络,在工地上跟那些泥水匠打交道比我这瘤腿瘤子方便得多。

    其他人还是留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鲁大哥和温五哥都说了,公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这点生意上的事分了人手。」

    辛缜听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不再赘言,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来。

    这个工程队,有三成是给你们兄弟五个人的,你、铁山、温五、鲁大,还有石头,你们五个人自己分。」

    康瘤子闻言大吃一惊,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他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公子!没有这种做法的!您已经给我们发了薪俸禄,我们给您做事是应该的,这是主仆之义,怎麽能还拿股份?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兄弟忘恩负义,贪得无厌!」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你们跟着我从西北一路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几时皱过眉头?如今不过是几成乾股,算得了什麽。

    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把工程质量给我盯紧了,别砸了我的招牌,我就两个要求。

    第一,要保证工程质量,不要弄虚作假,该用多少水泥就用多少水泥,该铺多厚就铺多厚,绝不能偷工减料。

    第二,不可仗势欺人,不管是在工地上还是在生意场上,不要仗着我的名头去压人。

    你们凭本事干活,凭质量挣钱,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产业做起来。」

    康瘤子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郑重说道:「公子请放心,我们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两条规矩,小人回去就跟铁山他们一一说明白。

    谁要是犯了,不用公子开口,小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让他们跟我一起当个瘸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具体的事项:「你们先干起来,启动的银钱从秋娘那里支取。

    帐房先生我来安排,选一个信得过、算盘打得精的老帐房跟着你们。

    然後你跟着鲁大去煤厂寻徐正,可以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家仆,想从他那里按市价购买水泥和钢筋,问他能不能给排个单,他不会拒绝的。」

    康瘤子闻言大喜。

    他当然知道,就算没有辛缜的这句话,他自己去煤厂找徐正,凭着辛缜贴身随从的身份,徐正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但若是辛缜亲自开了口,鲁大亲自领着他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康瘤子去求人办事,而是辛镇派人去对接业务。

    徐正不但不会拒绝,恐怕还会主动帮他把各种关节都疏通好。

    如此一来,这桩事的起步便简单太多了。

    康瘤子拄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辛缜坐在书房里,听着那轻重不一的拐杖声渐渐远去,靠在椅背上,将这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康瘤子说得不错,家里的确需要有一些自己的产业。

    之前秋娘倒是用府里的余钱零零散散地在汴京城里买了几处商铺,收些租金,能挣点小钱贴补家用,但大钱却是挣不了多少的。

    那些商铺一年的租金加起来,也就是让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不愁罢了。

    可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人情往来的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下属的红白喜事,宫里内侍的节礼答谢,哪一样不是钱?

    若是全靠他那点俸禄和几处商铺的租金,日子确实会捉襟见肘。

    康瘤子愿意去折腾,堂堂正正地靠修路铺桥挣钱,这倒是挺好。

    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把家底慢慢攒厚起来。

    而且这工程队若是真能做起来,接下来大宋恐怕会有几干年的大基建能做,官道要铺水泥,城墙要用水泥加固,河堤要用水泥重修,桥梁要用钢筋水泥重建,甚至以後连房子都会用钢筋水泥来盖。

    这里面能挣的钱,可不是几间商铺的租金能比的。

    康瘤子这步棋,走得倒真是时候。

    不过帐房的事,辛填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要把帐房给康瘤子他们配好,不是信不过康瘤子这些人,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跟着他一路爬出来的老兄弟,忠诚和品性都不需要怀疑。

    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让他们陷入那种自证清白的局面。

    一个工程队做大了之後,每天的进出款项动辄成百上千贯,经手的物料从水泥钢筋到木料砖石,零零碎碎几十上百项。

    若是没有一个专业的帐房在旁边把帐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出项都有去处,到时候万一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在背後使绊子,拿帐目上的事做文章,康瘤子和铁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辛缜用人向来是这个原则,既然要用好人,就不要把他们放在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

    给他们配一个信得过的帐房,不是为了监视他们,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现在这帐房却不太好找。

    管家也好,帐房也罢,这两个位置跟别的职位都不一样,别的职位只需要看能力,这两个位置却要看根底。

    管家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银钱进出、人情往来,连主家的私密之事都要经手。

    帐房更是直接握着产业的钱袋子,每一笔帐都瞒不过他。

    若是不能找到真正知根知底、可以托付信任的人,那宁可先把这些位置空着,也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一个来历不明的回来。

    大宋朝那些大户人家里头,管家和帐房通常都是累世的世仆,或者是从宗族里头选了子侄来担任,再不济也是从岳家、舅家借了知根知底的人来用。

    可辛缜偏偏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连个远房的堂兄弟都找不出来。

    母亲崔氏那边倒是有一大帮子亲戚,但延津崔氏那些人,贪得无厌、自光短浅,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用他们的人。

    辛缜想了想,还是得寻人帮忙才行。

    他自己在汴京的人脉虽广,但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能托付这种私密之事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第二天,辛镇到承旨司,先将自己手头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西北边防的几件例行文书,河北转运使司递来的粮草调拨申请,还有几份三衙送来的禁军换防备案,一一批阅完毕。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朝韩琦的直房而去。

    韩琦正在案後批阅文书,见到辛缜推门进来,放下笔便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道:「大忙人,还有时间到我这儿来呢?我听说盐铁司那帮老吏员这几天都快被你折腾疯了,各案的主事天天加班加到三更半夜,你倒有闲工夫来我这儿串门。」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下来,语气也随意得像是晚辈来探望长辈,道:「叔父这话说的,我不是常常过来麽?您可莫要冤枉我。

    昨日我还来您这儿回事呢,当时您还夸我那份军器监的请款劄子写得利索。」

    韩琦笑着摆了摆手,拿起茶壶亲自给辛缜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你之前来都是为了公务,不是军校的经费,就是军器监的高炉,要麽就是河北边防的部署,哪一桩不是正事?今天看你这副架势,不像是来谈公务的。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也没有那股子火烧眉毛的急相,倒像是来串门喝茶的,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叔父法眼如炬,今天还真是有些私事,想请叔父指点一下。」

    韩琦见他难得开口求助,便也不开玩笑了,将手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说。」

    辛缜便将自己眼下的两桩难处说了出来,道:「侄儿家里现在人口越来越多,秋娘带着几个婢女,康子、温五、铁山、鲁大、石头五个护卫,加上日常来府里洒扫做饭的杂役,上上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

    平日里来府里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侄儿还是个六品小官的时候,登门的不过是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个同僚,偶尔有军校的讲师来回事。

    如今侄儿升了盐铁副使,手里攥着大宋朝的钱袋子,登门的人便翻了不知多少倍。

    有来回事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各州府在京的进奏官递了帖子想来拜见的。

    府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管家来迎来送往,温五虽然办事稳妥,但他是护卫出身,跟那些官面上的规矩和礼数终究不太熟,好几次都差点闹了笑话。

    另外,家里人想要去搞一点经营,工程队马上就要拉起来了,到时候几十上百号工匠,每天的进出款项都需要有人管,帐目需要有人记,税务需要有人去跟衙门对接,至少得配一两个帐房。

    可这两类人,侄儿在市面上不敢随便找,自己手里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琦听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道:「你没有去外面乱找,是对的,管家和帐房,这两个位置太敏感了。

    管家管着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银钱人事,连你每日见了什麽人、收了什麽礼、说了什麽话,都瞒不过他。

    帐房更是直接握着你的钱袋子,你名下产业有多少家底、一年能挣多少利钱、钱都花在了什麽地方,他比你还清楚。

    这些人若是不知根知底,随便从外面招一个进来,万一被人收买了,或者本身就是别人安插的眼线,那你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大事,家里却漏得跟筛子一样。

    大户人家一般都会选信得过的,甚至直接选家里人来担任,有的是用世仆,几代人都在府里做事,忠诚不用怀疑。

    有的是从宗族里选子侄来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会吃里扒外。

    你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就剩你一根独苗,又是第一个出息的,没有人能来帮衬,这倒也是正常。

    这样吧,」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乾脆利落,「我给你安排一个管家,两个帐房。

    都是跟了我们韩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品性信得过,你放心用就是。

    若是坏了事,一应损失为叔来给你兜底,人我也给你处置好!」

    辛缜闻言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那可是太谢谢叔父了!叔父这是解了侄儿一个大难题,不瞒叔父说,这些天为了这两个位置,秋娘愁得饭都少吃了几碗。」

    韩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面上神色也十分满意。

    辛缜能主动来寻他要管家要帐房,而且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家里的秘密被他所知,这份坦荡和信任,比什麽客套话都让人心里暖和。

    韩琦在朝中做了这麽多年的官,见惯了官员们互相提防、互相算计、连自己府里的管家都要防着政敌安插眼线的丑态,越是高位的官员,越是把自己裹得跟铁桶似的,谁都不信任。

    可辛缜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最私密的两桩事摊开在自己面前,没有半点遮掩,没有半分戒备。

    这说明辛镇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信任的长辈,而不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上司。

    这份心意,比什麽贵重的礼物都值钱!

    韩琦心情正好,便又随口问起辛缜刚上任盐铁司可有什麽难处。

    辛镇便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仔细说了说,怎麽定的纲目,怎麽分的任务,各案领了些什麽活,大致的推进节奏是什麽。

    他说得不算太详细,毕竟纲要还没最终成型,各案的细化方案也还没报上来,但大体的框架和逻辑都说得很清楚。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等纲要正式出来了,到时候还要请叔父指点一番,帮侄儿把把关。」

    韩琦听完之後,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在心里把辛缜说的每一件事都逐条过了好几遍。

    然後他又擡起头来,仔细问了里面每一件事情能起到的作用,修路修桥能拉动多少商税?冶铁升级能让军器成本下降多少?农具推广能让粮食亩产增加多少?水泥水利能减少多少洪水损失?种子和肥料又能让农业税收增长多少?

    辛缜一一作了回答,每一条都说得有根有据,有具体的数字估算,有技术上的可行性分析。

    韩琦听完之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掌管枢密院这麽多年,经手过的军国大事不计其数,见识过的治国方略也车载斗量0

    可辛缜这份纲要所描绘的图景,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份政策文书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在一两件具体事务上修修补补,也不是在某个局部领域做点改良,那是从矿冶到制造,从交通到农业,从军工到化工,几乎是全方位的提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逐一落实,整个大宋的面貌都会因此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那时候,大宋不是富了一点点、强了一点点,而是会彻底换一副筋骨。

    韩琦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之重远远超出了辛缜自己的预估。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道:「这麽大的事情,不能走普通的渠道,你回去带上纲要的草稿,跟老夫一起进宫。」

    辛缜闻言有些惊讶,擡头看着韩琦,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叔父,这些都是另起炉竈的东西,不触犯原有的利益格局,不抢别人的饭碗,不过是盐铁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种种新庄稼罢了。

    应该不会有人来阻拦才是,没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吧?」

    韩琦听他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里面涉及的利益之重之大,说一句天翻地覆都不为过。

    你难道以为,非得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才会来阻碍你?你手持黄金招摇过市,难道是因为抢了别人手里的黄金才有人来抢你?黄金本身就是原罪,你手里有,别人没有,就凭这一条,便足够让人起觊觎之心了。」

    他走到辛缜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道:「之前你搞了一个菜洞子,就为了那几篮子菜,前前後後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你的底细,想从你这儿分一杯羹?老夫在枢密院都替你挡了好几波人了。

    有些人是冲着菜来的,有些人却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想看看你辛缜到底是个什麽人物,有没有什麽把柄可抓,能不能拉拢,能不能收买。

    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六品承旨,一个菜洞子便招来这麽多是非。

    如今你是盐铁副使,手里握着的是全国矿冶、军器制造、漕运物流、茶盐专卖、水泥钢筋、车床冲床,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随便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比菜洞子大十倍百倍的肥肉。

    你把这些肥肉同时端到桌上,你以为那些人会坐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吃?」

    韩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道:「你现在想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有人蹭点油水就蹭点油水,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水至清则无鱼,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小气。

    可你得分清楚,蹭油水和端锅是两码事。

    有些人蹭了油水还不够,还要连锅带竈一起端走。

    到时候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後面有人上下其手,把好好的项目搞得乌烟瘴气,最後工程质量出了问题、帐目出了纰漏、甚至闹出了人命,责任算谁的?算你辛副使的。

    那些人捞够了银子早就抽身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你拿什麽跟官家交代?拿什麽跟朝廷交代?」

    辛缜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点了点头。

    韩琦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在三司这几个月,虽然把度支司的事办得漂漂亮亮,但也确实隐隐感觉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在他青云车上市之後忽然热络起来的同僚,那些在他升任盐铁副使之後忽然递了帖子来攀交情的陌生官员,那些拐弯抹角打听菜洞子和煤厂帐目的商贾。

    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做到今天,除了官家的信任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韩琦和范仲淹这两位大佬在身後替他挡着。

    这些事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只要自己做的事利国利民,便不惧任何人来查来翻。

    可韩琦今天这番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他看来是利国利民的事,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跟利不利国利不利民没有关系,只跟肥不肥有关系。

    「叔父教训的是。」辛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是侄儿想得太简单了,侄儿这就回值房取纲要草稿,跟叔父一起进宫。」

    韩琦见他从善如流,面上的严肃之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容道:「走吧,事不宜迟。

    这种事情就像上战场,你先把帅旗竖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头是有主的,凯觎的人自然就少了一半。」

    辛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将那份已经反覆修改了好几遍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草稿连同各案任务分领清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护书里,又带上了相关的技术说明附录,然後跟着韩琦一起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赵祯正在垂拱殿里批阅奏章,听说韩琦带着辛缜一起来了,执笔的手便顿了顿。

    这两个人单独来见驾都是常事,但联袂而来却极为少见,韩琦是枢密使,辛缜是盐铁副使,一个管军政,一个管财政,两人一起进宫,多半不是小事。

    他搁下朱笔,示意张惟吉赶紧将人请进来。

    韩琦与辛一前一後进了殿,行了礼。

    赵祯也不多寒暄,直接让两人坐下说话。

    韩琦便将辛缜制定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纲要的背景、

    主旨、各案的任务分工、预期的成效。

    赵祯听完之後,面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迫不及待。

    他让辛缜赶紧把纲要的草稿呈上来,接过之後便翻开来逐页细看。

    他看得很认真,速度却不算快,纲目里那些新名词对他来说同样陌生,每翻到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便停下来问辛缜一句。

    辛缜便在一旁逐条解释。

    辛缜先从炼焦脱硫和高炉钢讲起,煤里头的硫分让铁变脆,洗煤脱硫再炼成焦炭之後,铁的品质便有了质的飞跃。

    普通铁变成了洗煤钢,高炉铁变成了高炉钢,产量和质量都能碾压辽国和西夏。

    然後他又讲到水泥钢筋修路架桥,水泥路风雨无阻,钢筋水泥桥跨度更大荷载更高,官道升级之後商旅物流的成本会大幅下降。

    接着是车床冲床,这种能精确加工钢质构件的机械,是制造一切精密器械的基础。

    再往後是农具推广、水利重建、种子工程、肥料研发、化工探索,每一条他都用最浅白的话讲清楚原理和作用。

    赵祯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批阅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大臣的建策,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描绘过这样的图景。

    这图景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具体的路径、有可量化的目标、有明确的时间节点、有配套的技术和资金支持,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全都可以落地。

    他甚至有些激动得发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步,方才重新坐回御座上,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

    他忽然想起之前范仲淹上过的那份改革策论。

    范仲淹的策论不能说不好,澄清吏治、精兵简政、整顿田赋,条条都是正论,条条都是大宋需要做的事。

    可那些改革无一例外都要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推行起来阻力重重,走到今天已经步履维艰。

    辛镇的纲要却完全不同,他不碰原有的利益格局,不跟任何人抢饭碗,只是在盐铁司自己的地盘上另起炉竈。

    而这新炉竈里烧出来的利益之大,甚至比旧炉竈还要诱人。

    这种思路,这种气魄,这种奇思异想,赵祯看着眼前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宋朝立国百年,出过多少名臣,多少才子,可像辛缜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赵祯甚至生出了一股惋惜之意,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可惜你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否则,以你这番谋划,让你进政事堂才是正事啊。」

    辛缜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他才十七岁,几个月前还是个六品小官,如今刚升了盐铁副使还没几天,官家就在琢磨让他进政事堂了?

    这要是让御史台的人听见,怕是弹劾的奏章又要堆成山。

    他赶紧躬身谦辞了几句,说自己不过是在盐铁司的本职上做了些分内之事,离政事堂还差得远。

    韩琦在一旁笑着接过了话头,笑道:「陛下不必惋惜,辛缜虽然年轻,但正因为他年轻,才更应该在盐铁司这样的实务衙门里多历练几年,把根基紮稳了,把事功攒厚了,将来再入政事堂,底气也足些。

    况且现在这些事由盐铁司主持,我们政事堂为他保驾护航,岂不是正好?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後面替他扫清障碍,各司其职,两全其美。」

    赵祯闻言,面上的惋惜之色渐渐散去,换上了一副释然而满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语气里带着郑重其事的期许,道:「是这个道理,辛缜,你这纲要还要几天才能正式出炉?

    到时候写一份完整的建策送进来,不要走银台司的普通流转,直接递到张惟吉手上,朕亲自来看。

    等建策递进来之後,朕亲自来给你站台。」

    韩琦与辛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有赵祯亲自站台,加上政事堂的保驾护航,这份纲要的阻力将会减少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那些凯觎的目光或许不会消失,但有天子御笔亲批、政事堂全力支持,任何想要伸手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辛缜赶紧躬身谢恩,话说得诚恳而得体。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上下打量了辛缜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随意起来,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家常一般,道:「辛缜,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今年十七了吧?也该取一个字了。

    你如今是盐铁副使,正儿八经的朝廷重臣,成天跟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家夥们同列议事,人家张口闭口都是稚圭」、希文」、永叔」,到了你这里却只能叫名字,总是不方便。

    你老师范希文也不上心,这都多久了,还没给你取字,朕看着都替你着急。」

    辛缜笑道:「陛下说的是,不过老师也不是不上心,大约是想着再等等,等臣再历练成熟些,再斟酌一个合适的字。」

    赵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道:「那正好!希文不急,那便便宜朕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朕取了!」

    他靠在御座上,微微仰头思索了片刻。

    取字的规矩他是知道的,字通常是对名的补充或延伸,名与字之间要有关联。

    「缜」字有细致、周密之意,按常理取个「子密」、「密之」之类的字便算中规中矩。

    可赵祯不想这麽取。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眼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与温和,缓缓说道:「若按取字的常规,给你取个子密」、密之」,也就够了,缜者细密也,以密字相承,中规中矩,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朕不想给你取这样的字,那样太不衬你了,你少年时便替朕定西北、破西夏,帮朕去了心腹之患。

    如今又在盐铁司替朕开疆拓土、革故鼎新,要帮朕中兴家国。

    朕希望你能够去除朝廷的病竈,扫除积,廓清寰宇,此为弃疾」之弃」。

    朕更希望你能够一直健康平安,为朝廷再工作五十年,不要像那些老臣一样,刚到花甲便百病缠身、动辄告病,此为弃疾」之疾」。

    去掉疾病,留下康健,去掉积弊,留下清平,因此称弃疾,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微微长大嘴巴,有些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赵祯这番话里头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一个字,这是一份期许,一份信任,一份君臣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

    只是,有些对不起那位了,自己不光把他的清玉案给抢了,还把他的名字给抢了,这————太不好意思了啊!

    辛缜整肃衣冠,退後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谢陛下赐字,弃疾必不负陛下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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