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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旨意是在年底到的庆州。
西夏的使臣已经过了盐州,李元昊遣使求和的消息比朝廷的旨意还早到三天,毕竟从兴庆府到这儿还是比汴京要近的多,也就大宋的邮递系统要先进得多,否则差的时间更多。
范仲淹把军报和劄子一起递给辛缜。
辛缜打开看了一下,军报上说,西夏使臣携国书而来,国书上第一次没有称大夏皇帝,而用的是夏国主。
辛缜看完笑了笑,与范仲淹道:「李元昊倒是能屈能伸,识趣得很,若是还再敢自称大夏皇帝,估计还得再锤上一顿不可!」
范仲淹失笑道:「不是说不打了麽,咋还锤上了?」
辛缜笑道:「不打兴庆府,但咱们可以北上啊!李元昊窝在兴庆府,咱们打兴庆府是客地作战,但咱们北上打河套,他一样鞭长莫及。
虽然占领是困难,但给他一顿教训是可以的,说不定可以抢个百八千的战马,那就不算亏!」
范仲淹笑骂道:「这话你可别乱说,让有心人知道了,真闹出来继续打下去的局面,可不好收拾,你赶紧看看这劄子。
辛缜赶紧翻开,只见劄子上说,朝廷夏竦召回汴京,授参知政事。
辛缜会心一笑,看来这还真让他如愿了,不过也正常,按照他的资历,本来就早该回京进中枢,但这一次有了伐夏的功劳,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了。
范仲淹则是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庆州,全权主持与西夏的和议。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拱手,道:「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范仲淹亦是笑眯眯的,夏竦被召回京中,他被提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正使,此次只要在主持与西夏的和议之中谈下好条件,那麽他回京便可以跻身宰执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范仲淹笑道:「继续往下看。」
辛缜赶紧打开劄子,看了一下,顿时有些吃惊擡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稚圭接连打赢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计伐夏、并且狄汉臣接连夺下定难五州,也算是他的功劳,可以说,此次彻底击败李元昊,他是真正的首功!
所以他这次回汴京,授枢密使是题中应有之义,是不足以酬功的,需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算是勉强。
至於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封魏国公,食邑万户,赐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这主要是荣誉方面的,与他这一次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是勉强匹配吧。
若是按照汉唐时候的惯例,可能还要遥领陕西安抚使或经略大使,可继续部署西北防务,防止西夏反覆。
除此之外,还得加「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
不过现在毕竟是大宋,官家虽然仁慈,但也不可能给这样的特权。
所以,整体下来,也算是厚赏,但不算是过分。」
辛缜心中也是惊叹,自己的到来,的确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了。
原本历史上,韩琦在英宗时拜右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死後赠魏王。
但那是历经多年政坛积累才达到这等地位,但现在不过四十左右,便到达这种地位,实在是太————太令人欣喜啦!
一条奇粗无比的大腿,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上去抱了!
辛缜把劄子合上,擡起头。
范仲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缜儿,你的调令也下来了,着宣德郎辛缜随范仲淹入京述职,另听任用。」
辛缜愣了一下。「先生,横山六州刚刚拿下来,屯田、移民、修城、驻军,千头万绪————」
「周明留任横州通判。」范仲淹打断了他,「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信不过辛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为师,也操心横山的事情,横山的事是你开的头,但你不能一辈子守在横山。朝廷召你回去,是因为有更大的事等着你呢。」
辛缜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在西北这边待了这麽长的时间,都有感情了,这一下子要走,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范仲淹笑道:「你以後会习惯的,我们宦游人,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待在某个地方的。」
虽然要走了,但该交接的事情可不能马虎,辛缜把横山六州的事务一件一件交到了周明手里。
其实在知道回京之前,他已经筹划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只可惜他没有办法自己去实现了。
不过,临走之前,他却是要将这些计划详细跟周明过一遍。
於是他不顾严寒,在腊月里带着周明走了一遍,从银州到夏州,从宥州到盐州,横山六州的山川形胜、土地肥瘠、水源分布,他画了一整幅舆图,每一处适合屯田的地方都用朱砂圈了出来。
他把舆图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的手是抖的,当然不是冷的,而是为这份计划感觉到震撼,当然,可能更多的是感觉到责任重大。
周明苦笑道:「你倒是相信老朽,这麽大的计划,你竟是觉得我这麽一个老朽能够完成!」
辛缜闻言只是一笑道:「不过是我的一点奢望而已,既然已经规划下来了,临走前,总得给你交个底,至於你要不要施行,那就得看你自己拿主意了。」
周明哭笑不得,道:「若是这样,这寒冬腊月的,你拉着我跑了这麽多的地方,我若是说不干了,别说你过不去,连我都要觉得白辛苦了!」
辛缜嘿嘿一笑道:「寒冬的西北别有一番风味,走一趟岂不是挺好?」
周明无奈摇摇头,看着手中的移民的章程,这是他们在考察屯田路途中,闲暇之时,辛缜一条一条写了出来。
陕西路、河东路愿意迁入横山的民户,每户授田百亩,免租赋五年,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十年偿还,不计利息。
辛缜又道:「修城的银子,我已经跟陈德禄、刘文远谈妥了。
青白盐行会与横山行会共同出资,在银州、夏州、宥州各修一座新城,盐州修两座堡寨。
行会出的银子不算是借,算是入股,横山六州未来的盐利,行会占一成,为期二十年。
这是契书,你拿着,陈、刘二人都是能办事的人,你可以让他们办些事情,但也要记得约束他们。
盐利太丰,就怕他们过於盘剥,到时候恐怕蕃民造反就不美了。」
他把契书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向辛缜深深一揖,道:「辛主簿,这些事,都是你替庆州挣来的。」
辛缜摇了摇头,笑道:「在其位谋其事嘛,时来天地皆同力,那时候恰好盐钞法施行,又恰好横山蕃也困苦,我只是拉了条线,双方一拍即合,之後的事情,便只是顺理成章了,也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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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连连摇头道:「这种话您与旁人说说倒也罢了,老朽可是亲眼看着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再这般谦虚,就没意思了。」
辛缜闻言大笑。
他站在银州新城的工地上,看着横山的蕃兵和宋军的步卒一起搬运石料,看着横山的女人和陕西路的民夫一起烧砖烧瓦,看着嵬名明带着书院的学生们在工地上替工匠们送水送饭。
夕阳把横山的山脊染成暗红色,把工地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暗红色。
「周兄,你看。」他的声音不高,「蕃人和汉人,一起搬石头,一起烧砖瓦,一起修城池。
这座城修起来之後,是蕃人和汉人一起住,一起守。
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谁还分得清谁是蕃人,谁是汉人?」
周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坚定道:「辛主簿,你放心回汴京,横山的事,我替你守着。」
辛缜转过头看着他,点头道:「谢谢。」
即便再恋恋不舍,但终究是必须离开的,离开庆州的这一天,辛缜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袍,一箱书,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挂在腰间。
他在庆州住了一年多,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只装了一只书箱和一只衣箱。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狄青没有穿战甲,穿了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没有戴那顶插着红雉尾的头盔,露出鬓角几根白发。
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酒香在早春清冽的晨风里弥散开来。
「大哥。」辛缜有些意外,「你怎麽有时间回来?」
虽说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没有战事了,但毕竟没有真正停战,狄青按理来说是必须镇守在前方的。
狄青笑了笑,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把酒坛放下,从怀中取出两只粗瓷碗,一只放在辛缜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後提起酒坛,把两只碗都斟满,这才笑道:「兄弟,你要回京,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送你一程的!」
他端起酒碗,一口咕咚咕咚的喝下去,然後红着眼睛大声道:「我狄青欠你的,可能这一辈子都还不了,但我狄青在这里发誓,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无论什麽事,我狄青义不容辞!」
辛缜端起酒碗,与狄青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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