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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严府。
夜风吹得窗纸轻轻发颤。
严嵩年坐在床榻上,脸色灰白,胸口一阵阵发闷。
房中烛火很暗。
暗到他几乎看不清眼前心腹的脸。
但他听清了那句话。
“府里抓到一个刺客。”
“是顾府的人。”
顾府。
顾延章。
内阁次辅顾延章。
那个这些年来一直坐在幕后,收银子、点头、遮风挡雨,却从来不沾半点脏水的顾阁老。
如今终于要杀他了。
严嵩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心腹都忍不住发抖。
“大人……”
“那人已经被拿下。”
“要不要审?”
严嵩年慢慢抬头。
他眼神有些空。
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审?”
他忽然笑了一声。
“审什么?”
“问他是不是顾府派来的?”
“问他是不是奉命杀我?”
“问他顾阁老为什么要灭口?”
心腹不敢说话。
严嵩年笑着笑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了很久。
他捂着胸口,脸色越发难看。
这些年,他在户部风光惯了。
人人见他都要喊一声严侍郎。
地方官送礼。
商户讨好。
盐商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曾以为,自己算半个棋手。
至少不是棋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严嵩年和沈怀义没什么区别。
沈怀义是江州的棋子。
他是京城的棋子。
只是他的棋盘大一点,看起来体面一点。
可弃子的时候。
也一样会死。
心腹低声道:
“大人,顾府既然动手,只怕还会有第二次。”
严嵩年慢慢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
这一次刺杀失败,不是顾延章心软。
而是他府里还有几个真正忠心的老人。
可下一次呢?
严府上上下下,谁知道有多少顾延章的人?
茶里可以下毒。
药里可以下毒。
院墙外可以放火。
甚至连伺候他更衣的丫鬟,都可能在袖中藏刀。
他现在已经不是户部右侍郎。
而是一块带血的肉。
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上藏着能咬死人的秘密。
也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须闭嘴。
严嵩年忽然睁开眼。
“备车。”
心腹一愣。
“大人?”
严嵩年声音沙哑。
“备车。”
心腹脸色变了。
“这个时候出府?”
“外面恐怕更危险。”
严嵩年冷冷看他。
“留在府里就安全?”
心腹立刻低头。
不敢再劝。
严嵩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
他身子有些发虚。
可眼神却一点点清明起来。
人到死路,反而容易想明白。
顾延章要杀他。
秦兆远不会救他。
户部那些同僚更不可能救他。
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半点腥气。
如今他唯一能活的路,不在严府。
在监察司。
心腹忍不住问:
“大人要去哪?”
严嵩年整理了一下衣襟。
声音低沉:
“监察司。”
心腹猛地抬头。
“监察司?”
严嵩年笑了笑。
“怎么?”
“你也觉得本官疯了?”
心腹不敢回答。
严嵩年看向窗外黑夜。
“从前本官也觉得,进监察司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可如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外面那九十九条路,都是死路。”
“反倒监察司,还有一线生机。”
心腹沉默片刻,咬牙道:
“小人这就去备车。”
严嵩年忽然叫住他。
“等等。”
心腹回头。
严嵩年走到书案前,亲手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小匣。
匣子不大。
只有巴掌长。
上面没有锁。
可严嵩年拿它的时候,手却有些发抖。
心腹看了一眼,眼神微变。
“大人,这是……”
严嵩年淡淡道:
“保命的东西。”
心腹低下头。
严嵩年将小匣贴身收好。
又想了想,从书案上取下一枚私印。
这是他户部右侍郎的私印。
这些年来,无数银票、密信、调令,都因这枚印而生。
也因这枚印,死了许多人。
严嵩年盯着私印看了片刻。
忽然用力一砸。
啪。
私印裂成两半。
心腹吓了一跳。
“大人?”
严嵩年冷笑。
“这东西留着。”
“只会让人觉得,我还想回头。”
他把碎印丢进火盆。
火焰舔上去,很快发出一股焦味。
严嵩年转身往外走。
“走。”
“今夜若不走。”
“天亮就走不了了。”
……
监察司京城总衙。
深夜仍有灯火。
岳沉舟坐在案后,正在翻看从听雨斋取出的账本。
他年近六十。
头发花白。
可眼神极锐。
那双眼睛像鹰。
像能从一堆废纸里,看出藏在背后的死人。
案上摆着几份卷宗。
江州私盐案。
东海卫军弩案。
白马寺香油暗账。
通源票号转银记录。
还有那本最关键的《盐银》。
岳沉舟翻到顾延章名字那一页时,手指轻轻停住。
“内阁次辅啊。”
他低声叹了口气。
“江州那小子,真会给老夫找麻烦。”
站在旁边的监察司校尉低声道:
“大人,江州陆寻,真有密信里说得那么厉害?”
岳沉舟笑了笑。
“裴玄那个人,眼高于顶。”
“柳清霜那丫头,冷得像块冰。”
“能让这两个人在密信里都提到同一个书生。”
“你觉得呢?”
校尉不说话了。
岳沉舟合上账本。
“可惜了。”
校尉问:
“大人可惜什么?”
岳沉舟淡淡道:
“这小子若在京城,说不定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现在隔着几千里,只能靠信。”
“慢了。”
校尉低声道:
“江州那边说,陆寻伤得很重。”
“暂时来不了京城。”
岳沉舟哼了一声。
“伤得重还天天设局。”
“这不像伤员。”
“像欠揍。”
校尉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大人!”
“严府有动静!”
岳沉舟抬头。
“严嵩年死了?”
来人摇头。
“没有。”
“严嵩年出府了。”
岳沉舟眼神一亮。
“去哪?”
“看方向……”
来人神色有些古怪。
“像是往我们监察司来。”
屋里瞬间安静。
岳沉舟愣了一下。
随后竟然笑了。
“好。”
“好啊。”
“江州那小子说得没错。”
“严嵩年这条老狗,果然怕死。”
校尉立刻道:
“大人,要不要派人接应?”
岳沉舟站起身。
“接。”
“当然要接。”
“严嵩年若死在路上,我们手里就只剩账本。”
“他若活着走进监察司……”
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延章就要睡不着了。”
……
夜色下。
严嵩年的马车从严府侧门驶出。
没有仪仗。
没有灯牌。
甚至连护卫都只有十几人。
车轮滚过青石路,声音很轻。
可车厢里的严嵩年,却觉得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心口上。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黑沉沉的。
远处有打更人敲梆子。
一声。
两声。
三声。
京城的夜,比江州更安静。
也更危险。
严嵩年放下车帘,手按在怀里的黑匣上。
只要活着走到监察司,他就还有机会。
可就在马车转过一条巷子时,车夫忽然猛地勒马。
“吁!”
马车骤停。
严嵩年身体一晃,差点撞在车壁上。
外面传来护卫厉喝:
“什么人?”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下一刻。
黑暗中忽然亮起数点寒芒。
弩箭!
嗖嗖嗖!
几名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倒在地上。
严嵩年脸色大变。
“走!”
车夫拼命抽马。
可前方巷口,已经被一辆横倒的板车堵死。
后方,也有黑衣人从墙头翻下。
严嵩年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顾延章果然不会给他活路。
黑衣人没有喊话。
也没有废话。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杀人。
灭口。
几个严府护卫拼死抵挡。
可对方显然是专业死士。
刀刀致命。
很快,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严嵩年缩在车厢里,脸色惨白。
他此刻再也没有半点户部侍郎的威严。
只有恐惧。
就在一名黑衣人跃上车辕,长刀劈向车帘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道苍老声音。
“京城脚下。”
“夜杀三品大员。”
“顾阁老现在办事,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黑衣人动作一顿。
下一瞬。
两侧屋顶上,监察司弩手同时现身。
弩箭齐发。
黑衣人瞬间倒下一片。
岳沉舟披着灰袍,从巷尾慢慢走来。
身后,是数十名监察司缇骑。
他走得不快。
却像整条巷子都被他压住。
严嵩年猛地掀开车帘。
看见岳沉舟那张脸时,他从未觉得监察司的人如此顺眼。
“岳大人!”
“救我!”
岳沉舟停下脚步。
看着车厢里狼狈不堪的严嵩年,淡淡道:
“严侍郎。”
“你也有今天。”
严嵩年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黑衣人见事败,立刻想撤。
岳沉舟只说了一个字:
“杀。”
监察司缇骑瞬间压上。
巷子里刀光四起。
这些死士武功不弱。
但在早有准备的监察司面前,根本逃不掉。
不到半炷香。
巷中只剩血腥味。
有三名活口被按在地上。
岳沉舟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
“顾府的?”
那人死死咬牙。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嘴里有毒。”
“撬了。”
身旁校尉立刻上前,硬生生卸掉那人的下颌,从齿缝里取出一枚小小毒囊。
严嵩年看得浑身发寒。
这些人不是来刺杀失败后逃跑的。
他们是来死的。
哪怕被抓,也要立刻服毒。
顾延章这是铁了心不留活口。
岳沉舟站起身,看向严嵩年。
“严侍郎。”
“现在你还觉得,顾阁老会保你吗?”
严嵩年脸色苍白。
过了许久。
他低声道:
“我要见陛下。”
岳沉舟笑了。
“你现在还没资格。”
严嵩年咬牙。
“我手里有东西。”
岳沉舟淡淡道:
“你手里有什么,进了监察司再说。”
严嵩年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好。”
岳沉舟转身。
“带走。”
……
江州。
小院。
陆寻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到午后。
这几日他的伤势终于稳住了一些。
脸色虽然还白,但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吓人。
青竹端着粥进来。
难得不是药。
陆寻看见粥,心情还算平静。
至少比药强。
青竹把粥放下。
“今天有鸡丝。”
陆寻眼睛亮了。
“真的?”
青竹点头。
“老大夫说,可以吃一点。”
陆寻看着那碗粥里细细的鸡丝,忽然觉得人生有了希望。
“青竹。”
“嗯?”
“你今天像菩萨。”
青竹小脸一红。
“第一句。”
陆寻笑了笑。
端起粥喝了一口。
虽然很淡。
但确实有鸡肉味。
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他正喝着,柳清霜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陆寻一看她神情,便知道京城有大事。
他放下碗。
青竹立刻道:
“先吃完。”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竟然点头。
“先吃。”
陆寻:“……”
他发现自己现在在小院里最大的敌人,不是顾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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