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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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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荆襄大军,明明是挥师北上,踏破了南阳的城池,杀了朝廷的命官,灭了南阳的世家!

    他们明明是攻破了汉中,将朝廷守军打得落花流水!

    怎么到了这圣旨里,他们反而成了“忠愤义胆”,替朝廷去“尽枭群丑”了?!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朝廷精锐,全都被朝廷自己,定义成了“贼寇”?!

    还有...什么叫“隶于荆州”?!汉中沦陷,朝廷捏着鼻子,居然就这般名正言顺地给了?!

    他们并不知道朝廷派使者来到底是干什么的,直到魏佞忠踏入门槛的那一刻,都坚信朝廷这次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下檄文的!

    他们一个个早就绷紧了脸皮,做好了破口大骂的准备。

    结果...居然是封赏?!

    这大乾朝廷,难道已经虚弱、窝囊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相比于官员们的震惊与茫然。

    桌案后的顾怀,却是不怎么意外,当知道朝廷想要和谈的时候,这等将黑说成白、极尽粉饰太平之能事的圣旨,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魏佞忠念完第一道圣旨,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顾怀的脸色,见依旧是面无表情,这才赶紧拿起第二份。

    展开,继续念。

    开场依然是那套华丽空洞的赞美之词,表扬顾怀的文治武功,然后才是重头戏。

    【...朕闻良臣佐世,如栋梁承宇;猛士匡时,若干将拂曜。荆州牧顾怀,才兼文武,志靖寇氛,前既奏定南阳、汉中,威怀并著,朕甚赖之。今特加宠命,晋拜为卫将军,仍领荆州牧事,节制荆襄诸军,凡戎政机务,悉听专决。】

    【近者江南赤眉、黄巾余孽,煽聚为患,荼毒郡县,民久困于锋镝。朕夙夜忧悯,亟思荡涤。虽常晟将军督师江北,屡战却敌,然贼党狡悍,连营深阻,未可猝拔。今命卫将军顾怀,速集荆襄精锐,整旆出江东,与北军声援相应,互为掎角,水陆并进,首尾合围。】

    【期以两路会剿,共殄此凶渠,永清江表。卿其承兹重寄,奋勇先登,务在歼厥渠魁,宥其胁从,俾一方早获安堵,以纾朕南顾之忧。勉建功烈,用答殊恩。钦此!】

    魏佞忠的嗓音落下,大堂里许多人已经开始伸手去掏耳朵,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听。

    卫将军?!

    这可是正二品的武职!

    在大乾武将体系中,地位仅次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朝廷给了地盘,给了三孤虚衔,现在又给了实打实的高级军衔。

    条件是...让荆襄出兵,去江东帮朝廷打赤眉黄巾?

    疯了吧?

    朝廷的相公们是脑子进水了吗?

    荆襄大军现在正在汉中死磕,准备打巴蜀,怎么可能抽调主力去江东那种水网密布的地方,去帮朝廷打仗?

    这诡异到极点的两道旨意,让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魏佞忠念完了旨,将两份圣旨在托盘上放好,然后恭敬地退后半步,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谄媚笑容。

    顾怀的目光,在那明黄色的诏书上淡淡地落了一下,也没有说接旨,更没有说抗旨。

    他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自然地将话题岔开了。

    “魏公公这一路从长安过来,辛苦了。”

    顾怀饶有兴致地看着魏佞忠:“前些年公公远来荆襄,曾与本官谈及过长安风物,不知如今京城,又有什么变化?”

    他不提圣旨的事,反而聊起了家常!

    魏佞忠何等圆滑,立刻顺杆往上爬:“京城风物,自然还是那般模样,几十年也不带变的...”

    顾怀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啧啧称奇:“说起来,本官也是未曾猜到这旨意内容啊...看来,京城里那些个清流相公们、主战派的大人们,为了这方大印能盖下去,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唇舌,最后才这般痛快?”

    “要知道,前些日子回应本官《伐蜀檄文》的严厉措辞,可就在眼前呢,如今这变脸之快,真是让本官,叹为观止啊。”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魏佞忠却只能干笑着应和:“大人慧眼如炬,朝堂上的事儿,相公们确实是吵了许久,但终究还是以天下大局为重,以天下大局为重嘛...”

    “大局?”

    顾怀轻笑一声,眼神玩味。

    “倒也的确是大局...那深居后宫、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凤体近日可好?本官远在荆襄,也是十分关心啊。”

    魏佞忠额头微微见汗,连忙答道:“太后娘娘一切安好,一切安好,有劳大人挂心。”

    大堂内。

    就这样出现了大乾开国两百年来,最为荒诞的一幕。

    代表着天子威仪的圣旨,被冷落在一旁。

    而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和代表朝廷的天使,就这么隔着些距离,在大堂里,笑意盎然地,聊起了京城里的八卦和政局。

    顾怀问得随意,魏佞忠答得细致。

    两个人就这么在所有文武官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聊得很是开心。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直到,门外阳光西斜,顾怀这才停下话头。

    他依然,绝口不提那圣旨到底接还是不接。

    “时辰不早了。”

    顾怀挥了挥手,对着两侧那些已经站得双腿发麻、脖子发僵的官员们说道:“今日便议到此处,各自散了吧,南阳各地的安抚之事,不可松懈。”

    “诺!”

    官员们如释重负,齐齐躬身行礼,然后排着队,依次退出了大堂。

    待到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了,大堂内变得空空荡荡。

    顾怀这才看向魏佞忠。

    “魏公公远道而来,想必也是饿了。本官在后堂略备了些薄酒,若是公公不弃,便留下来,一同用个晚膳吧。”

    魏佞忠辛苦出京,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圣旨接不接,对顾怀来说不重要,对朝廷来说是个台阶。

    但对他魏佞忠来说,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出京来见顾怀一面,才是最重要的!

    “大人厚赐,奴婢安敢推辞!”

    魏佞忠从善如流,立刻满口答应下来,顾怀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看也没看那两份天下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加官进爵的诏书一眼。

    双手负在身后,一袭白衣,潇洒转身,朝着大堂后方的穿堂走去。

    魏佞忠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干爹!”

    就在这时。

    一直被晾在旁边,亲眼目睹了这等大逆不道场面的那个小宦官,终于忍不住了。

    他捧着托盘,急得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似乎是想提醒魏佞忠,圣旨还没人接,就这么走了,成何体统?

    魏佞忠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

    原本面对顾怀时那张谄媚如菊的老脸,在看向小宦官的这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和,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鬼般让人毛骨悚然的狰狞与怨毒!

    他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满是实质杀意,狠狠地瞪了那小宦官一眼,让那小宦官如坠冰窟,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地掐断。

    随后。

    魏佞忠再次转过头,面向顾怀的背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已经再次恢复了那副灿烂的谄媚笑颜,弓着腰,一路小跑着,跟上了顾怀的步伐。

    大堂内。

    只剩下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宦官,委屈、无助地站在原地。

    看着托盘上孤零零的圣旨,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着转。

    他不懂。

    这大乾的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

    顾怀说是留膳,可实际上,两人穿过穿堂之后,顾怀并没有走向用膳的花厅,而是直接走向了后堂的深处。

    那里,有一片为了供前任太守闲暇时游玩,而精心修葺的花园,颇有江南风味,里面堆叠着玲珑剔透的太湖假山,开凿了曲折蜿蜒的水池,池中种着初放的睡莲,几条锦鲤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顾怀一袭白衣,走在前方,步伐很慢,似乎是在欣赏这园中的景致,没有开口说话。

    而跟在后面的魏佞忠。

    随着两人彻底脱离了前堂那些官员的视线,进入了这片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他身上那件代表着朝廷威严的蟒袍,似乎变得越来越重。

    前方的那个背影没有发话,他自然也就不敢开口去打扰,而那原本只是微微佝偻的腰,不由得越来越弯,越来越低。

    他的视线,从顾怀的后背,慢慢降到了顾怀的衣摆,最后,只能看着顾怀走过的青石板路面。

    这一刻。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宫廷夹道里,回到了那个拿着破扫帚,面对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卑躬屈膝的扫地太监“魏迟”。

    权势这层外衣,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竟是就这么被剥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魏佞忠快要被这种沉默逼得崩溃,快要忍不住跪下去的时候。

    前方的顾怀,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打破了沉默。

    “魏公公这身蟒袍,可真好看啊。”

    魏佞忠浑身一颤,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慌忙停下脚步:“大人谬赞了...”

    “都是天子体恤奴婢,念着奴婢伺候得还算尽心,这才许了奴婢出入宫禁、身着蟒服的风光。”

    “奴婢这等做下人的,主子赏赐,自然是不敢推辞的,只求能报答皇恩万一罢了。”

    顾怀饶有兴趣地转过身,看着低眉顺眼的魏佞忠,笑了笑。

    “哦?原来是天子赏赐的么...嗯,那天子,究竟又是个怎样的人?”

    魏佞忠怔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怀。

    细细算来,距离他上一次去往襄阳,竟是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顾怀从一个刚刚占据襄阳的流寇,变成了鲸吞九郡、威震天下的州牧;而他魏佞忠,也从一个底层的宦官,踏上了他的权阉之路。

    他今日一直很惶恐,顾怀会不会因为他权势大了而猜忌他,会不会因为不再需要他这个联络人,而让他失去最大的凭依,甚至于,会不会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他这个阉人的目光像是在看正常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责问的准备,也想好了各种应对的方式,可他万万没想到,顾怀在此刻,摒退左右后,问出的话语。

    竟是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

    “回大人的话。”

    魏佞忠想了想,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和与感慨:“万岁爷他...虽然还是个孩子,身子骨也有些单薄,但心思,却是极聪慧的。”

    “那些太傅们教的四书五经,虽然万岁爷平时不爱听,嫌闷得慌,但只要听过一遍,便能记得七七八八。”

    “而且,万岁爷对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是极好的。”

    “宫里规矩森严,万岁爷若是顽劣起来,砸了什么御用的物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万岁爷不仅不把过错推给咱们,还会护着咱们,说都是他自己不小心弄坏的,让太后不要责罚奴才。”

    “奴婢这一生,见惯了宫里的人情冷暖,能遇上这么一位纯良厚道的主子,那是奴婢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顾怀静静地听完。

    他点了点头,看着池中那条因为瞥见人影而浮上水面、毫无防备地张大嘴巴的锦鲤。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啊...”

    魏佞忠听清了,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赶紧低下头,不敢去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而叙旧到此也似乎结束了。

    顾怀转过头,眼中再次带上了锋芒:“除了那两道粉饰太平的明旨,朝廷,还有没有让你带其他的话?”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声,装傻充愣道:“大人...大人的意思是...”

    顾怀转过身去,冷冷道:“这花园里没有别人,不要装糊涂,有些话,大堂上我懒得点破,但你心里却要有数。”

    “汉中,我的大军已经占了全境;南阳,更是已经在襄阳的直接治下,这两郡,是我用将士们的刀枪,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如今还需要朝廷,假惺惺地写在圣旨上,给我么?”

    魏佞忠额头冷汗直冒,连声应道:“是,是,大人的武功,天下皆知...”

    “至于那什么三孤衔。”

    顾怀继续说道:“就更是毫无作用的虚衔了,这等骗小孩的玩意儿,拿来赏赐一个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朝廷的相公们,莫不是真把我当成了随便拿块糖就能打发的小孩子?”

    “至于那个卫将军衔...”

    顾怀突然转头,直直看着魏佞忠。

    “更是毫无用处!”

    “朝廷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些虚头巴脑的赏赐,就想让我放弃伐蜀大业,调转大军配合常晟,去江东围剿赤眉?”

    “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顾怀步步紧逼,声音越发严厉:“再加上,朝廷里明明主战派刚刚压过保守派,正常来说,应该更倾向于集结大军,和我做过一场,结果却突然递来和谈!”

    “只能说明,一定有什么变数出现了!导致朝廷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却依然下了这两道旨意,抛出这些毫无意义的让步,来试图稳住我!试图让我停止在西南的动作!”

    顾怀停在魏佞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宦官。

    “所以,告诉我。”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不肯通过锦衣卫联系荆襄,选择自己跑过来的你,又想得到什么?”

    这些话,让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中间斡旋,两边讨好的魏佞忠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顾怀已经转过了身去。

    “你若是还想藏话。”

    顾怀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倒也没事。”

    “以北镇抚司在长安的谍报网,过不了多久,我还是能知道。”

    “只是到了那时,公公在这中间的价值...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魏佞忠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这件事来讨好或者谈价钱的时候了!

    既然奚谷先生说过,自己的根基就在荆襄,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去搅乱这个天下。

    那么,他就更应该表现出诚意!合作的诚意!

    魏佞忠抬起头。

    他那张谄媚的脸上,此刻却尽是凝重。

    “大人...”

    “您听过...”

    “党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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