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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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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突进,许多南阳境内的偏远县镇,根本就没有去派兵攻打。

    这就导致了,如今的南阳虽然名义上已被纳入荆襄版图,但实际上,许多地方依然处于没有官府管理的混乱状态。

    有被打散的朝廷溃兵在山林间落草为寇,四处劫掠;有趁着战乱揭竿而起的流氓地痞,甚至想学着当初赤眉,妄图称霸一方。

    虽然当年汉水一战,已经将南阳五大世家门阀给连根拔起、杀了个干干净净。

    但那些躲过了当初清算的地方豪强和小地主,总还是存在的。

    他们盘踞在乡野,垄断着土地,对荆襄的新政充满了敌意和抗拒。

    好在。

    南阳与襄阳,终究只是一水之隔。

    这一年多来,襄阳推行新政后的繁荣景象,那些关于分田地、减赋税的德政,早就通过那些往来两地的商贾和流民的口,传遍了南阳的大街小巷。

    这也就导致,在绝大多数南阳底层百姓的眼中,荆襄政权,绝对不是什么谈之色变、青面獠牙的反贼,反倒是能给他们这些底层人一条活路的势力。

    所以,在荆襄大军接管各地时,底层百姓的抗拒并不大,虽然没有箪食壶浆、夹道欢迎的景象,但至少不会明面上反抗接收工作。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一大堆事情堆在顾怀的案头,等着他去拍板。

    从襄阳抽调精干官吏来填补南阳的官场空缺;在南阳各地强制推行那套得罪死了乡绅的《恤民令》,丈量土地,重新造册;建立起保甲制度,将地方治安的权力从豪强手中收归官府...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好在过程还算顺利。

    这些事情,说到底也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只能靠着行政体系去慢慢推行,辅以震慑,一点一点地去消化,去融合。

    南阳,作为荆襄九郡中人口最为稠密、耕地最为广阔、商旅最为富庶的地域,顾怀眼馋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如今,历经战火,他终于将这荆襄九郡彻底连成了一片,打造出了一个进可攻中原、退可守长江的庞大基业!

    只要给他时间,将南阳彻底消化,就算西南战事没有预想中那般顺利,荆襄的实力,也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时光流逝。

    处理完了今日堆在案头的南阳政务,顾怀总算能放下笔,喘口气了,只是当视线落到桌角处那几份秘报时,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伸出手去。

    他先是拿起了来自关中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秘谍回报,撕开了封条。

    因为汉中战事的接连失利,整个大乾朝廷,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朝堂之上,主战派的声音,在有了太后公开表态后,首次以压倒性的优势,盖过了以左相温言为尊的保守派。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汉中一失,巴蜀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若让荆襄再吞并了天府之国,就算下一步不是打关中,也必然是觊觎江东,那大乾王朝的半壁江山,便算是彻底丢了!

    因此,长安朝廷已经有了穷兵黩武之相,但说不准是担心荆襄发疯北上的自保之举,还是想要集结倾国之力翻越秦岭,在汉中与荆襄大军决一死战。

    甚至于,观望荆襄伐蜀,以此坐收渔翁之利的可能性还会更大一些。

    “...倒也不出预料。”

    顾怀冷笑一声,将那份秘报扔到一旁。

    他早算准了就算悍然攻伐汉中,只要不试图越过秦岭,朝廷就绝对不会来和荆襄死磕。

    毕竟,换谁站在那个位置上,估计都想看看荆襄和蜀地真的开始举国之战后,会不会一并迎来虚弱,从而给朝廷收复之机。

    嗯...观望嘛,朝廷的老传统了,只要没有个铁血天子能压下一切声音,朝中分裂的党政派系就一定会疯狂拖后腿,有点苗头就决一死战?

    随着锦衣卫北镇抚司成立,越来越了解京城长安的顾怀甚至能下一个定论--只要那位太后还在垂帘听政,朝廷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决心。

    所以,只要武关和秦岭防线还在荆襄手里,就大可不必担心腹背受敌,能及时做出反应。

    接着,顾怀又拿起了中原方向的战报。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尚未完成重建的方城,已经迎来了数次声势不大不小的进攻。

    很显然。

    朝廷在丢失了南阳之后,深知中原门户洞开的危险,那些驻守在许昌、洛阳一带的朝廷将领,迫切地想要趁着方城立足未稳,将其重新夺回,以重新掌握中原防线的战略主动权。

    然而杨震的防守做得很是不错。

    他虽然没有搞什么出关奇袭,一举建功的戏码,但守得实在很扎实,在有火器辅助守城的情况下,哪怕关墙有所破损,也并没有给朝廷方面,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不过,顾怀的心里也很清楚,这也只是前奏罢了。

    一旦西南战事进入新的阶段,长安朝廷终于结束了扯皮,要做些什么,那么为了牵制荆襄,中原方向的朝廷大军,必然会不计代价地死攻方城!

    这也是顾怀要亲自坐镇宛城的主要原因,不是对杨震不放心,而是就像战前他和陆沉推演的那般,除了他这个州牧亲自镇压南阳,换了其他任何人来,都可能会出纰漏!

    所以,别看汉中之战一切顺利,说到底,这场西南战事,也就是才刚刚开始罢了。

    顾怀摇了摇头,最后拿起了那份来自江南的谍报,而看到上面的内容,顾怀那一直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错愕,随即便化作了笑意。

    如今的荆襄,还真是有了一动便能牵动天下大势的气象...这边才开始伐蜀,那边赤眉、黄巾,还有大乾朝廷江北平叛大军,这三方势力在江南那片水乡泽国里,经过了大半年的相互僵持之后。

    居然,又一次迎来了全面爆发!

    很显然,渠胜还是那个渠胜,直接抓住了荆襄大军主力西进、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西南的这个时机,悍然集结重兵,直接对江北的朝廷大军发起了反攻!

    而最让顾怀感到离谱,甚至觉得有些荒诞的是。

    原本因为争夺地盘而已经快要撕破脸皮,不知发生了多少流血冲突的赤眉与黄巾。

    在这一次,竟然,又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丝合作的迹象!

    赤眉军顶在前线,与朝廷大军在正面战场上死磕,而百万黄巾,则是在四面八方,加大了对江南各地漕运的破坏力度!

    可以想象。

    那位奉命坐镇江南、平定叛乱的朝廷老将常晟,此刻面对着这群突然玩命的反贼,面对着这千疮百孔的局面,必然已经是焦头烂额、怒发冲冠了。

    “打吧,打得越狠越好。”

    顾怀微笑着放下谍报,心情大好。

    对于荆襄来说,江南再次大乱,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他心里清楚,自己发起伐蜀战事,固然是给了江南各方势力一个喘息、扩张、求存的战机。

    但换一个角度想,他们在那边打得越是惨烈,流的血越多。

    何尝不是在替他顾怀,牵制住了朝廷的一大部分精力,替荆襄彻底解除了江东方向的后顾之忧?

    只要江南一天不平定,朝廷就一天不敢将南方全部的底蕴都砸到西南来!

    “总之,目前看起来,天下局势,依然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顾怀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确认各个方向都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才继续批阅起其他折子来。

    而等到将这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全部处理完毕。

    夜色,已经深沉如水了。

    他站起身,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只感觉一阵头晕眼花袭来,身体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扶住书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先是指挥南阳之战,然后是坐镇宛城的殚精竭虑,还要不断关注前线战事,后方安稳,乃至天下各处的大势...哪怕以他现在每日晨起都会练刀的体魄,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只能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股眩晕感,然后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想了想,从书案一侧,又扯过了一张宣纸。

    拿起笔,蘸饱墨汁,眼神中的那种身为上位者的冷厉和算计,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一抹柔情。

    他要给在荆南的陈婉写封家书。

    当初自己南巡之时,力排众议,让她出任这统管四郡的荆南总督,的确是在荆襄官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自古以来,便鲜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更何况一出仕便是节制四郡、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

    而且,她还是自己这位荆州牧的枕边人!

    这种做法,在那些满脑子礼教纲常的文官看来,简直就是牝鸡司晨,难免会让他们觉得顾怀这是在任人唯亲,是在将这荆襄基业当成博取美人一笑的儿戏。

    非议与上书,就从来没有断过。

    但顾怀终究没有改变决定。

    细细算来,从去年冬末开始,到如今的夏初,竟已是快半年了。

    而陈婉,也没有让他失望。

    她虽然是一介女儿身,但却有着不输男儿的韧性和智慧,接手荆南之后,虽说是有萧平之前打下的底子在前,为她扫平了大多障碍。

    但她能在成为总督后的这些时间里,将荆南四郡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且以和萧平完全不同的柔和手腕,使得政令畅通但仍旧有些民生凋敝的荆南迅速恢复生机,人心安稳,粮食产量稳步提升,如今已经能源源不断地为江北提供输送。

    尤其在打破礼教束缚、关注女性权益这些方面,她做得更是极好。

    这一切,足以让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文官们闭上嘴巴。

    也用事实,向天下人证明了,他顾怀用人,只看能力,从不任人唯亲!

    陈婉能成为荆南总督,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夫人,而是因为她的确有这份才能!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在陈婉面前,顾怀一向能卸下所有外在身份所带来的枷锁,毕竟这个女子,已经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了。

    “婉儿,见字如面。”

    “近日虽已入蜀,但荆南湿热,最是伤人,你要记得少熬夜,政务公文若看不完,便留给下头的人去操心,莫要事事亲力亲为,熬坏了身子,我是要心疼的。”

    “汉中前线大捷,阳平关已破,蜀道大门已开,此等喜悦,愿与你共享。”

    写到这里,笔顿了顿,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憧憬。

    “自从成婚之后,聚少离多,便是你我夫妻二人的常态,如今一别,居然又是半年未曾相见了...”

    “只望待到伐蜀尘埃落定,大势鼎定之时...”

    “我便放下这案头繁杂,回荆南接你,结束这聚少离多的日子。”

    “再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我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希望他能成长得快活自在一些...”

    顾怀写了很多。

    最后,他嘴角挂着笑意,将这份满是柔情的家书,仔细折叠好,封入信筒。

    直到连这私事都处理好,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

    可还没等他走出书房去透透气,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王五,便探出张大黑脸来。

    他看了一眼顾怀疲惫的神色,轻声禀报道:“公子,沈明远沈掌柜,在院外等您接见哩。”

    顾怀一愣:“他什么时候来的?”

    王五挠了挠头:“得好几个时辰了吧...好像是天还没黑那会儿。”

    顾怀眉头微皱:“那为何不早些通报?”

    “是沈掌柜先问公子您在不在忙,俺说公子在批阅公务,沈掌柜说那就等公子您忙完了再通报便是,俺拗不过他,便让他在院外等了。”

    看着王五那显然没把这当回事的模样,顾怀摇了摇头,正准备让他去将沈明远叫进来,话到嘴边,却突然问道:“他看起来什么模样?”

    王五愣了愣,随即仔细回忆了下,老实答道:“就是之前在襄阳时见过的那般模样啊...”

    顾怀听着,沉默片刻。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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