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七)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地刀兵相见,杀得王府血流成河。

    而他们,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二,均是未对他这个无心争权的三弟,有过任何的留手和顾念亲情。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再加上谷雨他们的暗手,怕是早就莫名其妙死在那王府里了。

    再加上眼下,自己堂堂天潢贵胄,却身处这等肮脏、恶臭,连狗都不愿意来的地下排污渠中,苟延残喘,生死未卜。

    李煊宸不由得心中悲哀到了极点,一股无力感迅速将他淹没,只能紧紧抱住云秀,眼泪混着泥污,无声滑落。

    另一边。

    谷雨和霜降并没有搭理这两人的插科打诨。

    “市井间已经起了消息。”

    霜降将视线从那三人身上收回,转头看向谷雨,严肃说道:“我刚才探查的时候听到了些风声,荆襄大军八万兵力,已经出上庸,开始攻伐汉中了。”

    谷雨闻言,美眸中也是异彩连连。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匕首,思索了片刻。

    “看来,公子不仅收到了我们最后传出去的消息,而且,已经做出了决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只要汉中大门一开,锦衣入蜀这盘大棋,也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王府那边,李煊逸有什么反应?李煊赫逃去剑阁,现在荆襄大军压境,他该如何应对?”

    霜降摇了摇头:“很难立刻见效。”

    “汉中毕竟还在朝廷的手里,中间隔着李煊赫的剑阁封地,李煊逸大概率会选择作壁上观。”

    “或者说,他应该会先抓紧处理李煊宸的问题,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成都的搜捕力度才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估计,得等到大军彻底攻下汉中,兵锋直指剑阁,甚至是开始攻打剑阁的时候,这种压力,才能真正影响到成都的局势,逼得李煊逸转移视线。”

    两人就在这恶臭的暗室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低声快速地认真讨论了片刻。

    最后,两人都无奈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成都的封锁,不知道还要持续到何时。

    李煊逸为了抓住老三和尘松,绝对不会轻易解除戒严。

    之前他们想着,先在这个排污渠里躲起来,等事态变化,等李煊逸和李煊赫打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城内的时候再趁乱出城的路子,已经完全走不通了。

    虽说眼下因为这里太过恶心,暂时未被城防军搜到,但整个成都的锦衣卫谍报网已经陷入了瘫痪,暗桩皆已撤离。

    他们没办法送出任何消息给荆襄,也没办法接收公子的任何指令。

    而这等藏身之地,也绝不是一直安全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防军的搜查只会越来越细致,迟早会搜到这里。

    从城门强行逃出去的可能性,又实在极低。

    他们,只能靠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了...

    谷雨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快成为废人的李煊宸。

    她想了想,提着沾满泥污的裙摆,缓缓地走向了他。

    李煊宸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

    “殿下。”

    谷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柔,直指人心。

    “您,恨李煊逸么?”

    听到这句话,李煊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凄厉冷笑。

    “呵呵...怎么?”

    “又想来这一套?”

    他嘲讽地看着谷雨,“又想来这一套你最擅长的、玩弄人心的把戏?”

    “谷雨,你还不明白吗?”

    李煊宸拍打着身下肮脏的泥水,声嘶力竭道:“现在父王死了!大哥和二哥彻底反目成仇,杀得你死我活了!”

    “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被你们带着东躲西藏!”

    “这蜀地马上就要大乱了,你们荆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还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你还想怎么利用我?!”

    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面对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控诉,谷雨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觉得,殿下把我们想得太阴暗了些。”

    “你们做的事情,哪一件不阴暗?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李煊宸痛苦摇头,低声哀求:“我真的累了。”

    “我感谢你们,在那晚没有丢下我,还把云秀还给了我。”

    “但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不配做什么巴东郡王,我也不想去掺和你们荆襄和我大哥二哥之间的博弈,我只想带着云秀找个没人的地方活下去。”

    “殿下这话说得丧气,”谷雨轻声道,“但无论您想去哪里,您至少,要先逃出这座成都城,不是么?”

    李煊宸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了头顶那块石板,似乎在做着某种抉择。

    良久,他咬了咬牙,用一种虚弱却又透着些疯狂的语气说道:“我...其实可以赌一把。”

    谷雨微微挑起眉头。

    李煊宸盯着谷雨,像是要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我愿意出去。”

    “只要我主动走出去,向大哥投降。”

    “也许,只要大哥能把我控制在蜀王府里,只要我当着他的面发誓,我愿意做一个彻底的废人,永远不再踏出王府半步。”

    “他或许...就会觉得我不再是威胁。”

    “这样,我和云秀,也许都能保住一条性命,总比躲在这臭水沟里等死要强!”

    这种想法,堪称天真懦弱。

    但在绝境中,这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然而。

    谷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嘲笑,也没反驳,只是轻声说:

    “不,殿下。”

    “您不会这样做的。”

    李煊宸愣住了,他有些恼怒地反问:“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敢?!”

    “因为,您比谁都清楚。”

    谷雨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李煊宸的眼睛:“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您的大哥李煊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意味着,您在内心深处,永远都不可能去真正地信任他。”

    “这意味着,无论他嘴上许诺得多好听,哪怕他发下毒誓保你性命,您也绝对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完全全地交到他的手上。”

    “因为您承担不起他哪天突然改变想法,或者觉得留着您是个隐患时,痛下杀手的代价。”

    “而您现在,嘴上说着要放弃,却还依然跟着我们东躲西藏,甚至宁愿躲在这等恶臭之地许多天也不出去投降。”

    “就是因为,您心里比谁都明白!”

    “此刻的成都城,所有人都想您死,只有我们,只有荆襄,才真正在乎您的死活,才会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代价地将您送出成都。”

    李煊宸听得无言以对。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击谷雨这番剖析。

    是啊,他不敢。

    他宁愿在这臭水沟里和荆襄的谍子虚与委蛇,也不敢去面对那个连亲生父亲都能弄死、连亲生弟弟都能提刀追杀的“好大哥”。

    许久。

    李煊宸像是泄了气一般,瘫软下来。

    他将怀里的云秀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沙哑空洞。

    “你们...想要巴东?”

    谷雨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目光,停留在李煊宸和云秀的身上。

    看着这两个男人,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紧紧相拥,互相取暖的模样。

    不知为何,谷雨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等龙阳之好,这等有伤风化的做派,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必然会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弃,被视作最为肮脏不堪的罪孽。

    甚至连李煊宸自己,都因此而自卑,从而沦为被兄弟们控制的把柄。

    但是。

    在此刻,在看尽了王府内那些为了权力、为了欲望,不惜杀兄弑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丑恶嘴脸之后。

    看着眼前这两人,为了彼此不顾生死、抛弃尊严的依偎。

    谷雨却突然觉得,这好像,一点都不肮脏。

    这两个人,应该是真心相爱着的吧?

    他们抛弃了身份,抛弃了性别,抛弃了家世、经历,甚至抛弃了世俗赋予他们的一切外在。

    这仅仅只是,两个在乱世的绝境中,互相依偎、互相舔舐伤口的灵魂罢了。

    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道里,这份感情,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数人,都要来得纯粹,来得强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黑暗中,一直默默警戒、守护着她的霜降。

    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投来了询问的眼神,她却没有回应,只是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李煊宸。

    只是,她那一贯温和,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此时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殿下这话,言重了。”

    “您虽然被朝廷一纸诏书,封为了巴东郡王。”

    “但眼下,无论是您,还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您绝对没有真正控制巴东那等军事重镇的能力,那里有朝廷的兵马,有蜀地原本的戍卫将领。”

    “而且...”

    谷雨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或许此刻,您那位刚刚掌控了成都大权的大哥,李煊逸。”

    “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将他的手,伸到巴东那个地方去了。”

    “他绝对不会容忍你去就藩。等您一出现,没有兵权,没有根基,等待您的,便只会是他布下的死局。”

    李煊宸垂下眼帘。

    “那如果...我连这唯一的用处都没了。”

    “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做什么?用来取笑么?”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直起身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语气,模仿着市井街头那些闲汉的口吻:

    “看啊!”

    “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

    “他不仅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的亲爹!还被其他人算计来算计去,让自己的两个兄长都恨得牙痒痒,欲除之而后快!”

    “他还喜欢男人!他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大家快看啊,他是有多废物,多可怜啊!他这样的人,好像连活着喘气,都是一种错啊!”

    这等自嘲,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回荡,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不,殿下。”

    “我没有要取笑您的意思。”

    “我也不是在说您毫无用处,可以被随时丢下,并以此来对您施加心理压力。”

    “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

    “荆襄,确实想要巴东。”

    “因为那是进入蜀地腹地,仅有的两个咽喉入口之一,但是,那条坚固的防线,那里的戍卫将领,绝不会因为您这位名义上的郡王的一句话,就向荆襄敞开大门。”

    “换句话说。”

    “我家公子想要的东西。”

    “他从不寄希望于别人的给予,他会用他的刀剑,用他的大军,亲自去拿!”

    “但...”

    谷雨话锋一转,“在公子拿到巴东,甚至拿到整个蜀地之后。”

    “或许,您可以...”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

    但聪明如李煊宸,立刻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顾子珩打下蜀地,依然需要一个名义,需要安抚蜀地的民心。

    而他李煊宸,大乾正统的巴东郡王,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脉。

    他的这个“名头”,只要他还活着,对于荆襄来说,便是有用的。

    能帮那位公子,省去无数安抚地方、镇压叛乱的麻烦。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只要他愿意安分守己,便能换取他与云秀一生平安的交易。

    谷雨站起身,看着这两个依然紧紧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眼神是那般的平和。

    “那么,殿下。”

    “为了这一天,也为了您怀里的人,好好活着吧。”

    站在远处的霜降,目光一直追随着谷雨的身影。

    不知为何。

    他觉得,即使是身处在这个污秽不堪、恶臭熏天的暗室之中。

    即使是干着算计人心、操控他人生死的勾当。

    但此刻的谷雨,在对李煊宸说出“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时,她的身上,彷佛真的在发着光。

    霜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那包糖葫芦。

    他突然想要把这串糖葫芦拿出来,递给谷雨,哪怕它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那般可笑。

    但他就是想走过去,将这个代表着他一丝笨拙心意的甜食,拿出来递给她,或许,还能换来她一个微皱眉头的娇俏笑脸。

    然而,就在霜降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层油纸的时候。

    谷雨却突然转过身,神色一肃,开口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霜降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按在刀柄上,恢复了冷厉的模样。

    他安静地听着。

    谷雨走到霜降身边,压低声音:“既然陆路已经被千斤闸和重兵彻底封死,走不通。”

    “那我们就走水道。”

    霜降眉头微皱,立刻反驳:“不可能,成都内河并没有连接护城河,更别提锦江了,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军在日夜巡逻,水门更是重兵把守,防范有人潜水出城。”

    谷雨摇了摇头,语气决绝:“不是走水面,是走地下。”

    “排水暗渠!”

    “我看过前朝成都的城建图志,当年修筑这座大城时,为了防止内涝,在地下修建了很是庞大的排污干道。”

    “那些主干道,宽达一丈,高达八尺!完全足以容人弯腰行走!”

    “这些蛛网般的暗渠,在城中汇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最终,都会穿过那城墙根部,通过设在城外的隐蔽水门,直接汇入护城河,或者排入锦江之中!”

    谷雨看着霜降,“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可以不用走城门,也能穿透城墙封锁,离开成都的路!”

    听完这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

    霜降的脸色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这太冒险了。”

    霜降沉声说道,“你也说了,这图志是前朝的!得有几百年了?如今那些暗渠有没有坍塌、有没有被淤泥堵死,谁也不知道!”

    “而且!”

    “就算暗渠能通人,但你别忘了,那些最终排入护城河的水门出水口,也是有栅栏的!”

    “更何况,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会在重要节点设置控制水量的闸门,一旦走那里,如果在中途遇到闸门,或者水门被封死,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地下迷宫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运气好,走到了出口。”

    “破开水门铁栅栏发出的动静,也必然会惊动城墙上或者护城河边巡逻的甲士!”

    “到那时,岂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鳖!”

    面对霜降接连的反驳,谷雨并没有退缩,她坚持道:“你说的这些风险,我都知道!”

    “但霜降,你要明白,这已经是咱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霜降依然摇头,他入蜀的职责就是保护谷雨的安全,绝不允许她去冒这种十死无生的险:“我还是觉得,不能冒险,哪怕是等,等到李煊逸犯错,等到荆襄大军的消息传来,城内出现混乱...”

    “不行!”谷雨沉声道,“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这个决定,让我来做!”

    两人因为这件事,终于爆发了争执。

    霜降那向来对谷雨言听计从的态度,在这一刻,为了她的安全,也变得强硬起来。

    而谷雨也毫不退让,她深知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然而。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

    头顶上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紧接着,隔着那层厚厚的伪装石板。

    一阵粗犷的呼喊声,模糊地传了下来。

    “那边那个废弃的染坊!去一队人,把那些井里、枯木下、甚至恭房,都给老子拿长矛捅一遍!王爷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甲士整齐的领命声在头顶炸响。

    谷雨和霜降的争执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豁然抬头,死死盯着暗室上方的那块石板。

    “不可能...”

    霜降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

    以他的潜行之术,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刚才返回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跟踪他而不被他发现!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

    李煊逸的全城搜捕,那张天罗地网。

    真的已经铺到了城中最后的一寸盲区。

    终于,找过来了。

    头顶上,搬动杂物和士卒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再争执了。

    谷雨看着霜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然,肩膀微动,将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

    她轻声问道:“走吗?”

    霜降拔出长刀,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李煊宸,深深看了谷雨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个冷厉至极的字眼。

    “走!”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