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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的骚动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短短七日内,从会稽到豫章,从鄱阳到庐陵,先后有六县传出百姓聚众抗税的消息。县令的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就被人揭了,官仓的粮车在路上被截,县衙门口的鼓被砸出了三个窟窿。没有人举旗,没有人称王,只是一群又一群沉默的百姓在夜色中走上街头,天亮前又无声地散去。
孙谦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建业发出——加征军粮、严查奸细、凡聚众者格杀勿论。但旨意出城百里,便如泥牛入海。沿途驿站的信使换了三拨,竟有两拨在半路上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山民拦住,公文被翻了个底朝天,人却毫发无伤地放了过去。
武昌城外,陆抗府邸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陆抗披着一件旧青衫站在江边码头,望着江面上那艘从下游归来的快船靠岸。船上的斥候跳下甲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建业细作来报——蔡贡昨日调了三千兵出城往丹阳方向去,说是搜捕施但余党。但队伍出城十五里就散了,路上跑了两百多人,蔡贡自己躲在车里不敢露头。"
陆抗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江面上初升的朝阳将水波染成碎金,半晌,低声问了一句:"孙谦呢?"
"孙谦……"斥候犹豫了一下,"已在宫中三日不曾上朝。有传言说他昨夜想乘船南逃,被岑昏劝住了。岑昏说陛下若走,建业立时便反。"
陆抗嘴角微微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叹。他转过身走回府中,推开书房的门,案上已经摊开了一幅舆图。舆图的中心是建业,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武昌、江陵、豫章、会稽,每条道上都画了粗细不一的箭头。
他提笔蘸墨,在"建业"二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时日无多。"
然后他将笔搁下,从案角取来一封已经封好火漆的信函。信是昨夜写就的,收信人落款处写着成都的方向。他最后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封入信囊,交给早已候在门外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
亲卫接过信囊,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陆抗望着那道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成都到武昌的路程,快马加鞭要七日。
这七日里,刘封的日子并不平静。
汉中王府的书房成了整个蜀中消息最密集的地方——南中的屯田报告、关中的流民安置进度、汉中的军备清册,以及来自东吴边境的密报,像流水一样涌入案头。刘封的案几上堆了半尺高的文书,他逐一批阅,每份都落着细密的批注,字迹遒劲而不潦草。
但最让他上心的,始终是东吴方向的消息。
第七日傍晚,他正在灯下看一份关于汉中冶铁工坊产量提升的奏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维推门而入,手中信函尚未拆封,火漆完好。
"殿下!陆抗的加急密信。"
刘封放下奏报,接过信函。火漆印上烙着清晰的"陆"字篆文,没有半点破损。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抽出内中薄薄的两页纸,就着灯火读了片刻。
信写得很简练,字句干练如刀。陆抗将建业近况简要陈述了一遍——施但退兵三十里、蔡贡出征溃散、孙谦三日不上朝、各县百姓自发抗税、群臣离心——最后用一行字点明了全信的要旨。
"孙谦已不足惧。建业空城,唯待西风。"
刘封将信纸在灯焰上轻轻燎了一下,看着纸角卷曲成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维忍不住开口:"殿下,陆抗的意思是——"
"他在问我,"刘封放下信纸,目光落在案角那一摞尚未批阅的文书中,"什么时候动手。"
姜维心跳陡地快了一拍:"那殿下的意思是?"
刘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春的晚风裹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成都的夜色温柔而安稳,远处有更鼓声隐约传来,一切都井井有条,安宁从容。但长江下游那座都城里的灯火,此刻正在风中摇摇欲坠。
"姜维。"他忽然开口。
"在。"
"你怎么看?"
姜维上前一步,胸膛微微挺起:"陆抗说'唯待西风',是等殿下一个态度。孙谦暴虐无道,吴国人心离散,此时若不取——等孙谦缓过气来,或者等北边司马昭腾出手来插手江东,局面就复杂了。"
刘封的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目光仍望着南方的夜空:"你说得对。但取,怎么取?是让陆抗在建业城内发动兵变,还是让施但重新攻城?还是——"
他转过身来,烛火映着他左颊那道浅疤,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
"……我亲自去?"
姜维愣住了。
"殿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成都到武昌千里之遥,大军出动非同小可。况且曹魏那边虽内乱未平,但关中防线一直盯着咱们。殿下若亲率大军东下,长安那边难保不会趁虚而入。"
刘封微微颔首,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简略的示意图。三条线从成都出发,一条指向建业,一条指向襄阳,一条指向陇西。
"你说的是实情,"他指了指指向建业的那条线,"所以我不能倾巢而出。"
他又指了指指向襄阳的那条线:"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姜维凑近细看,图上画的不止是军事路线,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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