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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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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救。”

    沈烈抬眼。

    “你以前也在册上?”

    瘸腿老卒没有马上答。他看向墙头,火光从他脸侧掠过去,半张脸干硬发暗。

    “在过。”

    “后来呢?”

    “后来腿断了,跑不快,死营缺个看门的,就留下了。”

    他顿了顿,拐杖尖敲了敲自己的左腿。

    “断腿的人,别人嫌晦气,也嫌麻烦。好处是夜里没人爱跟我挤一条路。”

    沈烈看他的腿。

    那条腿断得很重。裤管下方有一处硬折,走路时膝盖不顺,脚掌落地前会先轻轻试土。这个动作练得久,疼已经排在后头,地面忽然塌下去才要命。

    瘸腿老卒忽然问。

    “今天姓刘的看你没有?”

    “看了一眼。”

    “停了多久?”

    “很短。”

    “够了。”

    沈烈的指节抵在刀鞘上。

    老卒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棚里还静,许三狗没有出来。墙头巡夜的人走远,火盆又低下去。

    “你白天把三狗那小子摁住,没让他乱看,这事做对了。小崽子眼神飘,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心里有鬼。”

    沈烈没说许三狗的名字。

    老卒又道:“他跟你?”

    “跟着活。”

    “能不能活,看你怎么带。”

    沈烈沉默片刻。

    “死营里,活下来的人,头一课就是不信人?”

    瘸腿老卒看着他。

    这回他很久没说话。

    风把远处木牌吹得轻轻一响。也许是书记屋檐下挂的旧牌,也许是粮仓门边的木片。声音很轻,刀背敲骨头的钝声压进耳里。

    瘸腿老卒移开目光。

    “你奶奶教你先活,没教错。”

    沈烈眼底动了一下。

    老卒没问他奶奶是谁,也没说自己怎么知道。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压,转身往回走。

    “但只靠不信人,活不长。人要吃饭,要睡觉,要轮哨,要挨刀。你总有背对人的时候。”

    沈烈跟上。

    “那靠什么?”

    “靠手。”

    老卒停在一根旧木桩前。木桩半埋在墙根,表面有许多旧刀痕。浅的,深的,斜的,直的。有几道痕被新泥糊住,只露出半截。

    他抬起拐杖,在木桩上一点。

    “靠脚。”

    又一点。

    “靠你知道谁会从哪边来,谁会让路,谁会伸手,谁会笑着看你死。”

    沈烈看着那些刀痕。

    白日里刘保头笑着避开吴彪溅起的泥。掌队站在石板干处。书记木牌贴胸。韩老卒替人接油纸包。每个人的位置,都在木桩刀痕里对上了方向。

    老卒把拐杖收回来。

    “明晚试刀。”

    沈烈看他。

    “谁试?”

    “你们这些新丁。”

    “谁看?”

    “老卒看,掌队看,书记也会记。”

    沈烈的右手慢慢按住旧刀柄。

    瘸腿老卒盯着他的手。

    “别急着赢。”

    沈烈松开一寸。

    “要输?”

    “输得太假,挨抽。赢得太快,挨盯。”

    老卒往棚门那边看了一眼。

    “明晚你上去,先挨三下。第一下看手,第二下看脚,第三下看旁边谁笑。三下以后,你再动。”

    沈烈把这几句话记进耳朵里。

    看手。

    看脚。

    看谁笑。

    老卒又补了一句。

    “旧刀别拔快。你那刀豁口能卡木刃,别让人先看出来。”

    沈烈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他没有问老卒怎么知道那把旧刀的豁口。

    第26章木桩前三刀,老卒已经看过他的刀,也看过他的脚。沈烈把这一点压住,只低声应。

    “嗯。”

    瘸腿老卒拄着拐往棚门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沈烈。

    “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三狗那小子也别说。”

    “知道。”

    “还有。”

    老卒侧过半张脸。

    “明晚谁让你第一个上,谁就想看你先露底。”

    沈烈看向远处粮仓。

    小门还藏在旧麻袋后头,夜色压着,一点缝都看不见。

    瘸腿老卒掀开破布,先一步进棚。沈烈在门外停了两息,等风把身上的冷气吹散,才弯腰进去。

    许三狗还睁着眼,手压在刀柄边,见他回来,嘴唇动了动。

    沈烈坐回草席,旧刀横在膝前。

    “睡。”

    许三狗看了看他,又把眼闭上,手却没有离刀太远。

    棚里重新静下去。

    沈烈靠着木桩,掌心贴住旧刀豁口。豁口不平,硌住裂开的掌纹。他一下一下摸过去,把每一道缺口的位置记住。

    明晚试刀。

    先挨三下。

    第三下,看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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