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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兖州风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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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延迟说,“朝廷清丈,是为了查清田亩实数,让有田者按实纳税,无田者减轻负担。绝不是要夺田,更不是要加税。”

    老者转身,对着乡民们喊:“乡亲们!文书上写了!朝廷是要保护我们的田产啊!”

    人群哗然。

    郡延迟继续问:“第二,砸标桩、打伤书吏差役,是谁的主意?”

    乡民们沉默。

    孟广德脸色铁青:“郡王大人,此事……”

    “本官在问乡民。”郡延迟看都不看他,“你们说,是谁让你们砸的标桩?是谁告诉你们,朝廷要夺田?”

    寂静。

    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突然,一个年轻汉子站出来,指着孟广德:“是孟老爷!孟老爷说,朝廷清丈就是要夺田,让我们跟着护院一起砸标桩!还说,砸了有赏钱!”

    “对!是孟老爷说的!”

    “孟家护院还打伤了书吏,我亲眼看见的!”

    “孟家想把族田报成民田,书吏不肯,他们就闹事!”

    乡民们七嘴八舌,真相水落石出。

    孟广德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胡说!你们这些人,血口喷人!”

    郡延迟冷冷地看着他:“孟广德,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孟广德额头冒汗,“郡王大人,此事必有误会……”

    “误会?”郡延迟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兖州府田亩册的抄本。上面记载,孟氏族田二百三十亩,学田一百二十亩。按律,族田该纳赋税每亩一斗二升,学田每亩八升。可你们孟家,将这些田全部报为‘民田’,每亩只纳六升。仅此一项,每年偷漏税粮就达二百余石。”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记录:“还有,孟家近三年,以债务纠纷为名,强行兼并周边小户土地十七户,共计八十五亩。这些土地,你们既未过户,也未纳税。孟广德,这些,也是误会?”

    孟广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

    兖州知府带着一队府兵,匆匆赶来。知府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身材瘦削,官袍穿得松松垮垮,一下马就小跑过来,扑通跪在郡延迟面前。

    “下官兖州知府周文远,拜见郡王大人!下官来迟,罪该万死!”

    郡延迟看着他:“周知府,清丈冲突已持续三日,你身为地方父母官,为何不查明真相,及时处置?”

    周文远额头贴地,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无能……孟家在兖州势大,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郡延迟声音冷冽,“你不敢得罪孟家,就敢纵容他们欺压百姓?你不敢处置豪绅,就敢让朝廷新政在兖州受阻?周文远,你这顶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周文远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郡延迟不再看他,转向乡民们。

    “乡亲们,今日之事,本官已查明真相。孟广德借清丈之机,企图隐报田亩、偷漏赋税,并煽动闹事、打伤官吏,其罪当严惩。本官在此承诺:第一,孟家所涉罪行,一律依法查办;第二,被孟家强行兼并的土地,一律归还原主;第三,清丈工作继续推进,但绝不影响守法百姓的田产;第四,兖州府今年赋税,按清丈后实数计征,绝不多收一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朝廷推行新政,是为民谋利,不是与民争利。从今往后,若再有豪绅借机欺压百姓、阻挠新政,本官见一个,办一个!”

    话音落下,田野里寂静片刻。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

    “郡王千岁!”

    乡民们跪倒一片,许多人泪流满面。差役们也跟着跪下,府兵们肃立行礼。只有孟广德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周文远爬起来,擦着汗:“郡王大人英明!下官……下官这就将孟广德收押!”

    “不急。”郡延迟说,“先将他带回府衙,本官要亲自审问。另外,传本官令:兖州府所有参与清丈的官吏、书吏,明日到府衙集合。本官要重新部署清丈事宜。”

    “是!是!”

    周文远连忙吩咐差役,将孟广德架起来。孟家护院们想阻拦,被府兵用刀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族长被带走。

    郡延迟又安抚了乡民几句,这才上马离开。

    回到兖州府城时,已是午后。

    郡延迟被安排在驿馆下榻。驿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簌簌落下。房间朝南,窗棂上糊着新纸,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郡延迟坐在桌前,陈平端来茶水。

    “大人,今日之事,办得漂亮。”陈平说,“那些乡民,对大人感恩戴德呢。”

    郡延迟端起茶杯,茶水温热,能闻到淡淡的清香。他喝了一口,能尝到茶叶的微苦,也能尝到那苦后的一丝回甘。

    “孟广德不会这么容易认罪。”郡延迟说,“他在兖州经营几十年,朝中必有人脉。你派人盯紧孟家庄,看看有没有人往外送信。”

    “是。”

    陈平退下。

    郡延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市传来的隐约叫卖声,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檀香气息。左臂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多年前在边关留下的。他揉了揉肩膀,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橘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陈平的声音有些急促,“京城来的密报。”

    郡延迟转身。

    陈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信鸽。信鸽腿上绑着细竹筒,竹筒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督察院的标记。

    郡延迟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小,字迹密密麻麻。

    他展开,就着窗外的光看。

    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来。

    纸条上写得很简单:

    “今日早朝,御史张承恩上疏,弹劾郡王‘擅离职守、干预地方、恐激大变’。奏疏中言,郡王未经朝廷准许,私自离京赴山东,插手地方清丈事务,恐激起民变。另暗示,郡王与山东某些‘心怀怨望’之致仕官员有勾连,意图不轨。奏疏已递至内阁,皇上留中未发,但朝中议论纷纷。”

    郡延迟握着纸条,手指微微用力。

    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窗外,夕阳完全落下,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渐渐吞没了桌椅,吞没了窗棂,也吞没了郡延迟的身影。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擅离职守。

    干预地方。

    恐激大变。

    还有,与“心怀怨望”的致仕官员勾连。

    每一条,都是重罪。

    郡延迟将纸条放在烛台上,点燃。火苗窜起,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能闻到纸张燃烧的焦糊味,能看见火光在眼中跳跃,能感觉到那热度灼烤着脸颊。

    “大人……”陈平低声问,“可是朝中有变?”

    郡延迟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房间里的焦糊味。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远处,兖州府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是漆黑的田野,是沉睡的村庄,是那些刚刚得到承诺的百姓。

    郡延迟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升堂审案。”

    “孟广德,本官要亲自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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