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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沈云梦的过往,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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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诚意地鼓掌。

    沈云梦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战乱,如果她不是戏子,如果他不是当兵的,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她从不让这个念头往下深想,乱世里的人,想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同治六年。

    战事越来越吃紧,许业文所在的队伍,要开往前线了。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高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柚柚没来。

    沈云梦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声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没唱完。

    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可缝得格外结实,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才缝好的。

    “愿小哥平安归来,早日和家人团圆。”

    她低着头,把平安符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夜色。

    许业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他拱手行礼,嘴角一咧,露出少年人干净的笑。

    “多谢姑娘。”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过头,看着沈云梦。

    “姑娘,珍重。”

    沈云梦红着眼眶,紧紧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珍重,许业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业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同治七年。

    西军铁骑兵临京城脚下。

    全城戒严,城门紧闭,城外传来闷闷的炮火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震得人心头发慌。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街上到处都是趁火打劫的人。

    戏班彻底停演,所有人都被困在院子里。

    沈云梦缩在戏班的屋子里,天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班主用木头把大门顶得死死的,所有人挤在一起,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城里彻底乱了。

    烧杀抢掠随处可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人间炼狱。

    沈云梦抱着自己的木匣子,缩在墙角,一遍一遍默念《游园惊梦》的唱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死了,到了阴间,还能唱戏吗。

    同治八年,秋天。

    一个断臂的男人,找到了戏班。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军衣,左边袖子空空荡荡,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眼神浑浊,可看人时,眼神格外用力。

    “你是沈云梦?”

    沈云梦从门缝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许业文让我带给你的。”

    沈云梦接信的手,不停发抖。

    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只见过一次,是上次许业文帮她写戏折子时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她颤抖着拆开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字。

    “沈姑娘,见字如面。

    业文不才,没能守住京师,如今身受重伤,怕是撑不下去了。你送的平安符,我一直贴身带着,护了我一路。

    姑娘,务必珍重。

    若有来生,业文还想听姑娘唱戏。”

    沈云梦看完信,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进木匣子里,对着那个断臂男人,轻声说了句多谢。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留,转身走了。

    她拿着信,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天,没唱,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戏班的姐妹来敲门,她也没应声。

    那天晚上,沈云梦坐在屋子里,把《长生殿》从头到尾,完整唱了一遍。

    唱到“未尝零落,心已先寒”那一句时,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许柚柚就坐在她身边,全程没说话。

    沈云梦哭了很久,她一直以为许柚柚是冷漠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可那天晚上,她看见许柚柚也哭了。

    没有哭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衣襟上。

    沈云梦哭着问她:“你哭什么?”

    许柚柚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不知道。”

    她说不清心里为什么那么难过,可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

    从那以后,京城的局势更乱了。

    戏班被一伙乱兵盯上,班主被打断了腿,好几个姐妹惨遭欺辱。沈云梦拿着一把剪刀,守在大门口,眼睛通红,手一直在抖,可她半步都没退。

    有乱兵冲进来,她闭着眼,把剪刀狠狠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当场就吐了。

    可第二天,她依旧握紧剪刀,守在门口。

    她从没杀过人,可乱世逼着她,学会了自保。

    没过多久,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穿着体面,不像乱兵,也不像官差。为首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挨个盘问戏班的人。

    沈云梦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心猛地一沉。

    画上人,是许柚柚。

    她强装镇定,低下头,温声说没见过。

    可那个中年人,只看了她一眼,就笑了。

    “你认识她。”

    不是问句,是笃定。

    沈云梦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抽出袖口里的剪刀向前挥,可男人一手夺下,随后丢到一旁。

    中年男人招了招手,身后两个人上前,把她带走了。

    戏班的几个姐妹,没有一个敢向上前阻止。

    沈云梦被推进一处偏僻的院子。地上倒着一堆碎瓷片。

    “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中年人蹲下来,盯着沈云梦的眼睛,“说出来,就饶了你。”

    沈云梦死死咬着嘴唇,依旧没开口。

    中年人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身后的两人一把将沈云梦推倒在地,死死按下去。

    锋利的碎瓷片,瞬间扎进她的身体,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控制不住地惨叫,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她迷迷糊糊听见,那人嘴里说着太岁、石洞、抓不回去大家一起死之类的话,意识越来越模糊,可她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最后,她没了气息。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死了。

    可再睁眼,她又醒了过来。

    身处一间破烂的寺庙,屋顶漏着风,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满是灰尘和血腥味。

    沈云梦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身上的衣服沾满干涸的血污,可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她愣了许久,转头看向旁边,看见了一个人。

    是许柚柚。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许柚柚!”沈云梦扑过去,跪在她身边,不敢轻易碰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许柚柚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先是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云梦脸上。

    “我答应过许业文。”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要看好你。”

    沈云梦的眼泪,瞬间决堤。

    “沈云梦,”许柚柚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你听着,记住我的话。”

    “我在听,我一直在听。”

    “我叫许柚柚,是许业文的许。”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同一个许。”

    沈云梦一下子听懂了。

    同一个许。

    许业文的许。

    她突然想通了所有事,许柚柚为什么主动去看许业文,为什么说他是好儿郎时,语气里藏着异样,为什么哭的时候说不出缘由。

    她脑子记不清过往,可身体里的本能,全都记得。

    “隐雾山,石洞,送我回去。”

    许柚柚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完这句话,眼睛再次闭上,昏了过去。

    沈云梦慌了神,轻轻摇着她的肩膀:“许柚柚?许柚柚你醒醒!”

    许柚柚没有任何回应。

    她连忙把手凑到许柚柚鼻尖,还有气息,很微弱,可依旧在呼吸。

    “好,我送你去,你一定别死。”

    沈云梦擦干眼泪,弯腰把许柚柚背在背上。

    许柚柚轻得吓人,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重量。

    沈云梦背着她,慢慢站起身,刚走两步,突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胳膊、肩膀、腿,全都是完好的,没有半点伤口。

    她明明记得,碎瓷片扎进身体的剧痛,记得自己彻底失去意识,明明已经死了。

    “许柚柚,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声音颤抖,可背上的人,没有半点回应。

    沈云梦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所有眼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一步步走出了破庙。

    外面天色阴沉,风刮得很大。

    她不知道隐雾山在哪,不知道石洞在哪,不知道自己背着许柚柚能走多远。

    可她必须走。

    许柚柚,千万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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