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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满山都是他的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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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溪水撑着。

    十二月的滇省山区,夜里气温能降到五六度。昨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干草都塞进了身下,冻得一宿没合眼。

    但比起缅北那些年吃的苦,这些不算什么。

    他闭着眼,调整呼吸,尽量让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够了。

    等断腿好一些,找个没人认识他的镇子,随便找个活干。

    只要不拖累那个小子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

    起初很混沌,被山风搅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听不清内容。林浩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村子的广播在放通知。

    声音近了一些。

    还是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人声,是有人在用喇叭喊什么。

    又近了一些。

    “……十五岁……寡妇……洗澡……”

    林浩整个人僵了。

    所有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弹射出来。

    不可能。

    他一定是饿昏头了。这两天靠溪水过日子,脑子供血不足,产生幻听了。

    “……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跑了个来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窝棚。

    林浩“唰”地从半躺的姿势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断掉的右腿被牵动,石膏夹板和地面的枯枝摩擦出一声闷响,剧痛从膝盖以下炸开,窜上后背。

    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脸在三秒钟之内涨红。从脖子根开始,蔓延到两颊,烧到耳朵尖。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裤衩子然后拿大喇叭满山广播的暴击。

    “这个小王八蛋!”

    嗓子沙哑得带劈音,但这五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力度,比他在缅北对着白绍文嚎的时候还猛。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身下的枯叶,指甲嵌进湿冷的泥土里。

    远处,第二组张大爷的喇叭声紧跟着翻过山脊,更洪亮,更中气十足,一字不落。

    “老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林浩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一个从缅北最狠的园区扛过来的男人。

    断着腿翻窗户跑进深山的男人。

    被人拿铁管砸碎胫骨时一声没吭的男人。

    此刻,脸上烧得能把窝棚里的枯叶点着。

    偷看寡妇洗澡那件事,是他十五岁那年干的。当时他爬上隔壁院子的围墙,脚底一滑摔进了人家菜地,被寡妇追着拿笤帚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

    这件事,他以为只有他妈知道。

    求婚踩牛粪更离谱。他二十二岁追林宇他妈的时候,在人家门口单膝跪地,结果跪进了一坨新鲜牛粪。

    跪都跪了不好起来,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把一整段告白说完了。

    裤子第二天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林宇他妈说过这辈子绝不跟第二个人提。

    所以这些破事到底是怎么传到那小子耳朵里去的?!

    喇叭声渐渐远了。

    回声在山谷里磨掉了棱角,变得模糊,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消散了。

    林浩喘着粗气重新躺回窝棚。碎草叶扎着后颈,痒。

    他盯着头顶的天。

    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很散,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眼眶通红。

    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无声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他脸上有个地方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觉察。

    下颌松了一点点,僵硬了十二年的面部肌肉,有一小块,软了下来。

    缅北那些年,他没笑过。

    不管是被人拿枪顶着脑门的时候,还是在水牢的墙上一笔一划刻字的时候。

    抑或在黑暗里把半瓶水从铁门缝塞给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有。

    但这一刻。

    在听到儿子用满山的黑历史来找他的时候,在被这种荒唐到极致、缺德到极致、却又只有亲儿子才能干得出来的方式轰炸的时候。

    他没绷住。

    窝棚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浩闭上眼,右手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了石膏夹板粗糙的表面。断裂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不剧烈,但很实在。

    肚子又开始叫了。

    咕噜噜的声音在窝棚里转了一圈,被枯叶吸收了大半。

    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又传来刘大妈的喇叭声。这一轮换了新内容。

    “老林!你儿子还说了!你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他说他有证人!”

    林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头顶的枯叶看了三秒。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窝棚边上摸到了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枝。

    枯叶在他的动作下沙沙作响。

    树枝的顶端抵在岩石上,吃住了力。

    他开始往起撑。

    断掉的右腿拖在地面,石膏夹板刮过碎石,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他咬着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窝棚里撑了出来。

    山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刘大妈的喇叭声又响了一轮。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能听清她每一个字之间换气的间隔。

    林浩扶着树枝,单腿站在岩石旁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条裹满泥浆的断腿,很慢很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比山风还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小王八蛋,老子下来跟你算账。”

    远处山脊上,辅警小周正在打对讲机。

    “赵哥,东南方向林子里,好像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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