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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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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汉武帝那一卷。

    五岁的孩子,坐得板板正正。

    看见赵宁进来,朱翊钧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规规矩矩站起来行礼。

    “师傅。”

    “坐。”赵宁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翻开的那页,“读到哪了?”

    “卫青出塞。”

    “读懂了吗?”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

    “卫青带兵打匈奴,赢了。但书上说他出发之前,朝里很多大臣不同意。说他太年轻,没打过大仗,不能用。”

    赵宁点了点头,没接话。

    朱翊钧抬头看着他。

    “师傅,卫青出塞的时候,害怕吗?”

    赵宁的手搁在书页上,停了一息。

    一个五岁的孩子问这种问题,是天生聪慧,还是察觉了什么?

    “怕。”赵宁没有回避,“任何人去做一件没做过的事,都会怕。但怕和不去,是两回事。”

    朱翊钧低下头,小手摁在书页上,指头不安分地蹭着纸面。

    “师傅,你最近是不是要出远门?”

    赵宁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朱翊钧抬起脸,“可是师傅这几天来的时候,都会多看我几眼。”

    五岁。

    这个孩子的心思细到了什么程度。

    “师傅要去北边。”赵宁决定不骗他,但也不说全,“去办一些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朱翊钧抿着嘴,不说话了。

    赵宁继续讲课。从卫青出塞讲到霍去病封狼居胥,从汉武帝的军屯制度讲到匈奴的和亲策略。他讲得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落得稳,条理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他在交代。

    不是交代后事,是交代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听——将来你坐到那个位子上,这些东西你迟早要面对。边防、军制、将帅、粮草。书本上的和战场上的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

    朱翊钧听得很认真。比平时更安静,一个问题都没插嘴。

    一个时辰转眼过去。

    赵宁合上书。

    “今天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朱翊钧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后面,双手交握在身前。

    赵宁看了他一眼,弯腰,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有点歪的衣襟。

    “师傅——”

    “嗯?”

    朱翊钧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宁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双小手从后面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朱翊钧把脸埋在他腰后,整个人抖得厉害。

    “师傅,你能不能不去……”

    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赵宁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被朱翊钧抱住,动不了。背后那双小手越箍越紧,关节都在发力。

    “师傅你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

    赵宁闭了一下眼。

    他慢慢转过身,蹲下来,跟朱翊钧平视。孩子的鼻头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咬得发白,还在拼命忍,不想哭出声来。

    赵宁伸手,用袖口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记住师傅今天讲的。卫青出塞之前也怕,但他回来了。”

    朱翊钧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松手。

    赵宁把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乖。”

    他站起身,大步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院子里日光白晃晃的。走出七八步,他听见身后书房里传来朱翊钧终于没忍住的哭声。放开了嗓子,嚎得撕心裂肺。

    赵宁脚步没停。

    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用余光看见了裕王妃李氏。

    她站在廊柱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捂在嘴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李氏朝他深深福了一礼,没有说话。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赵宁拱手回了一礼,继续往前走。

    赵福在侧门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阁老——”

    “走。”

    赵宁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厢里暗了。他靠在车壁上,手搁在膝盖上。

    袖口一片湿。

    是朱翊钧的眼泪。

    马车辘辘地驶出裕王府。赵福在外头赶车,不敢出声。过了好半晌,车帘里面传出一句话。

    “去驿馆,接戚继光和俞大猷。”

    赵福应了一声。

    马车拐进长安街的时候,赵宁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裕王府的方向。院墙高,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隐隐约约的,一个孩子的哭声,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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