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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九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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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你爷爷走的时候,壁画已经暗了大半。你晓得不?”

    “不晓得。”

    “壁画在褪色,是你爷爷亲口跟我说的,也是我们能看到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和你提起过。”

    老周头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慢悠悠的调子。

    低了,沉了。

    “最早的时候,你爷爷他觉得讲一段书,壁画就会亮一块。”

    “有用吗?”

    “有,讲一段,确实亮了一块。”

    “所以他拼命讲。一天三场。早上一场,下午一场,晚上赶着关门前还讲一场。嗓子哑了含着胖大海接着上。有一回讲到半夜,堂倌都走了,台下就剩我一个人听。他还在讲。”

    雨更大了一点,檐上的水连成了线。

    “但突然有一阵子他讲的东西变了。以前讲的是故事,后来讲的像是在交代。”

    “交代?”

    “讲这条巷子以前是什么样的。讲河对面的桥什么时候修的。讲茶馆门口那棵树是谁栽的。一桩一桩,似乎是在把这条街上的事情全讲一遍,怕忘了。”

    “他怕忘了?”

    “不是他怕忘。是怕没人记得。”

    老周头看着他。

    “我劝过他。我说你悠着点,嗓子是吃饭的家伙。他说:老周头,我不讲,它就暗。我一停,它就暗。”

    吴岭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

    “再后来呢?”

    老周头端起盖碗,放下,又端起来,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老周头!”

    “后来就不讲了。”

    “为什么?”

    “有一回我问他:你不上台了?他说:该讲的讲完了。没讲完的,讲不动了。”

    讲不动了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老周头的嘴角抿了抿。

    “最后一次上台是个冬天,下着雪,台下没几个人。”

    “他讲了什么?”

    “讲了一间茶馆。”

    “讲这间茶馆?”

    “不晓得是不是这间。他说有一间茶馆,开了很多很多年,讲到一半就停了。在台上坐了很久,下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上台。之后就不讲了。最后几次来,坐着泡茶。从开门坐到打烊。不说话。小翠她妈给他续水,他也不喝,就搁着。”

    “壁画就在他对面,他看了那面墙一整晚。”

    吴岭低着头。

    雨停了。

    檐上的水还在滴。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会有人来接着讲的。”

    吴岭等着第二句。

    老周头站起来了。

    这是吴岭第二次看他在茶馆站起来,上一次是带他去自己家。

    老周头这个人,能不站就不站。

    他站起来,说明这件事他搁了很久。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在最底下那层翻了翻。

    翻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手里多了一张纸。

    折了两折,发黄了,边角有点卷。

    他走回来,把纸放在吴岭面前。

    “第二句: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吴岭看着那张纸。

    “你等了多久?之前为什么不给?”

    “从他走到你来。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老周头坐回去。

    盖碗搁在手边,没端。

    “打开看嘛。”

    吴岭把纸展开。

    页面正中四个字——“九段·未尽”。

    下面九行字,竖排,字迹比他见过的爷爷所有字迹都小。

    前三行被横线划掉了。

    第四行划了一半。

    横线从左边拉过去,到中间断了。

    “划掉的是讲完的?”

    “讲完一段,划一行,壁画亮一块。”

    “他讲了什么?”

    老周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第一段讲的是这条巷子。从没有这条巷子的时候讲起,讲到有了第一口井,井边长了第一棵树,树底下搭了第一间铺子。讲完那天壁画上多了一条街的轮廓——从那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壁画画的就是这条巷子。”

    “第二段呢?”

    “第二段讲的是一个人。一个烧窑的。他说那个人烧了一辈子碗,烧出来的碗薄得对着日头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可从来没人买过。最后他自己留了一个,那碗底裂了一道缝,是窑里头温度太高,裂的。他舍不得丢。”

    吴岭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柜台,然后收回,这不是现代。

    “第三段讲的什么?”

    “一条河。浣花溪。”

    老周头指了指纸上第三行被划掉的字。

    “讲一个女人在溪边造纸,造出来的纸薄得跟蝉翼一样,上面印了花。”

    吴岭的手指在裤兜边上动了动。

    “第四段呢?就是他最后一次上台讲的那个。停在哪里?”

    “讲到茶馆的每个掌柜都会留一样东西在柜台上,有个掌柜留了一块陶片,上面刻着字,谁也认不出来,讲到这里就停了。”

    一个烧窑的人留的碗,一个造纸的女人印的花,和一块谁也认不出字的陶片。

    铜炉,陶片,裂纹碗,对上了。

    吴岭低头看那张纸。

    前三行半划掉了。

    后面五行半没有动过。

    第五行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五个花瓣,线条很匀,不像随手画的。

    花瓣的弧度一笔到底,没有断过,中间也没有犹豫的痕迹。

    爷爷画别的东西都潦草,只有这朵花认真。

    第六行到第九行越写越小,最后两行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大部分他看不懂。

    “老周头,后面这些你看得懂吗?”

    老周头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第五行这两个像是浣花。”他指了指,“第七行像个人名,后面跟了年份。其他的...认不了。你爷爷这个字越写越小。”

    “五行半。”

    老周头看着他。

    “你爷爷讲了三段半。划了三行半。”

    “还剩五行半。”

    吴岭把那张纸折好,手在抖。

    他把纸塞进裤兜,贴着醒木。

    檐上最后几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

    窗外的光亮了,云散了一角,阳光落进来,正好落在柜台上。

    他站起来,朝老周头鞠了一躬。

    “谢谢你。”

    “谢啥子。”

    老周头喝了口茶,搁下盖碗。

    “回去嘛。那里才是你经常在的地方,我们这你想来的时候就来,想讲的时候就讲。”

    吴岭在推门前,回头看了看,老周头在老位置一动不动,这间茶馆明天还是会开门,范大爷和曹大爷还是会来吵。

    裤兜里两张纸。

    一张红糖糍粑的方子。

    一张九段书。

    他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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