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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周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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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点滴进去,闻着对了就停。”

    “闻着对了?”

    老周头摇了摇头。

    “酒酿不能用鼻子闻。要用舌头。蘸一点放舌尖上,酸味刚刚冒头的时候就是对的。你那个朋友用鼻子,多了。差一滴都不一样。”

    “就差这一点?”

    “不止。”

    老周头拿蒲扇指了指碟子。

    “面粉太细了。石磨出来的面粉有粗有细,咬下去有颗粒感。你这个没有,像磨了不晓得多少遍,面粉的骨头都磨没了。”

    刘师傅在旁边听着,也开了口。

    “我也觉得。面发得太匀了。本地磨坊出来的面粉,怎么发都有粗细不均的地方。你这个...”他想了想,“太齐整,不像是人磨出来的。”

    确实不是人磨出来的,机器磨的。

    “还有油。”老周头接着说,“菜籽油的味道对,但不是本地榨的。本地的菜籽油有一股青气,你知道青气是啥子不?就是生菜籽那股冲味,榨出来还留着一点。你这个油太清了。干净是干净,少了一口气。”

    “那你觉得——能打几分?”

    老周头没回答打几分。

    “你那个朋友手上的活不差。翻面的时机对,火候控得住,酒酿的层次也压出来了。路子是对的。”

    “那问题出在哪?”

    “我刚才说了三样。酒酿多了,面粉太细,油不是本地的。三样加在一起,味道就偏了。”

    “偏多少?”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尝。”

    老周头把碟子里最后一个推给他。

    吴岭咬了一口,认真嚼。

    就算有点冷了,还是好吃,比他和秦小碗最初实验的时候还好吃。

    “我尝不出来。”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惭愧。

    “尝不出来就对了。”

    老周头放下蒲扇,难得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尝惯了你那边的东西,舌头已经不认得这边的味道了。”

    “那我以后能认得吗?”

    “多吃。多尝。少吃你那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舌头跟耳朵一样,用进废退嘛。”老周头把碟子收了,“配方是骨头,料是肉。骨头对了肉不对,撑得起来,不够饱满。”

    “那怎么才能到十成?”

    秦小碗做得已经很好了,好到现代所有客人都觉得惊艳。

    可这里是配方的发源地,标准不一样。

    在这里,“好吃”不够,要“对”才行。

    “你随我来。”

    老周头站起来了。

    茶馆安静了。

    不是慢慢安静的,是一下子安静的。

    老周头每天进门后几乎从不站起来。

    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少年没人数过。

    堂倌端茶绕着他走,棋盘两个老头下棋的声音绕着他响。

    他就是茶馆的一部分,和那面老墙一样,从来不动。

    现在他动了,往门口走。

    “周大爷站起来了?”

    “我眼花了?”

    堂倌端着壶站在原地,茶水从壶嘴溢出来了都没发觉。

    小翠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周大爷?你要出去哇?”

    老周头没回头。

    “看门。”

    刘师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周大爷中午上街。”

    吴岭跟着老周头出了门。

    巷子里的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吴岭是第一次在民国的街上走。

    以前每次过来都待在茶馆里,从来没出去过。

    老周头走在前面,不快不慢。

    薄衫的后背被汗洇出一块深色。

    他走路微微驼背,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不急,走了几十年的老路,闭着眼都知道拐角在哪里。

    巷子窄,两边的墙斑驳,青苔从墙根往上爬。

    有家门口晒着一排泡菜坛子,坛口盖着碗,碗上压着石头。

    阳光从两栋房子的缝隙穿过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一道暗。

    隔壁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盹,膝盖上搁着一簸箕豆角,摘了一半睡着了。

    猫蜷在她脚边,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一个挑水的汉子从对面走过来,扁担两头的木桶晃着水。

    看见老周头,脚步慢了半拍。

    “周大爷?今天出门了哦?”

    “嗯。”

    “稀奇嘛。好久没见你上街了。”

    老周头没停。

    吴岭快走两步跟上来,跟他并排。

    “我们去哪?”

    “我家。”

    “你家?”

    “我婆娘今天做了桃酥。你尝一尝,就晓得十成是个啥子味道了。”

    拐了个弯,巷子更窄了,吴岭还能闻到花椒炒过的焦香。

    墙上有人用毛笔写的广告,字迹模糊了。

    地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塌了,踩上去会翘。

    远处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跑过去,车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再远一点传来鸡公车的吱嘎声,小贩在喊“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从巷子那头一直拖到这头,拖得又懒又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

    吴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光影,在现代全都没有了。

    泡菜坛子、挑水扁担、磨刀的吆喝。

    连青石板路都铺成了水泥。

    他走在一条一百年后已经面目全非的巷子里。

    老周头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了,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

    框上贴了半张褪色的春联,上联还在,下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一推,轴响了一声,很涩。

    吴岭跟着进去。

    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来了这么多次民国,今天才第一次走进一个人的家。

    茶馆是公共的地方,谁都能去。

    家不一样,老周头把他领到家里来,这意味着什么,他说不清楚。

    院子不大。

    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花,地上落了一层。

    树底下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灶台搭在院子右边,土灶,铁锅,旁边码着劈柴。

    灶里还有火,青烟从灶口冒出来,空气里有猪油炸过的焦香。

    灶前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瘦,头发盘得齐整,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带了人?”

    “嗯。”

    她看了吴岭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掌柜?”

    “嗯。”

    “我听你说过。”她低下头继续揉面,“长得跟他爷爷年轻时候有几分像。坐嘛。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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