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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自热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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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个人,不算多,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强。

    “今天不说古。说个人。活的。就坐在你们中间。”

    他朝老周头那边点了一下头,老周头的茶盖停了半秒。

    吴岭没等他反应,直接往下走了。

    “这个人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这间茶馆。堂倌还没起他就来了。自己掀帘子,自己烧水,自己泡茶。等堂倌到了一看——老爷子又比我早。”

    棋盘那边有人笑了一声,老周头没动。

    “三十多年了。你们想想,三十多年是多久。外头城门改了名字,街上跑的从轿子变成了黄包车,对面巷口卖馄饨的换了三家。他没挪窝。就这张椅子。就这碗三花。”

    “你问他坐这儿干啥。他不说。你问他等谁。他也不说。茶盖一斜——续水。茶盖一正——不动。一坐坐一天。”

    吴岭放慢了。

    “你们别以为他在发呆。这个人眼睛比哪个都毒。门口有人来,影子还没进门槛,他就晓得是生客还是熟客。熟客他不动。生客,他会多看一眼。不是防着谁,是替这间茶馆看家。”

    “他替这间茶馆看了大半辈子的家…有人说他是旗人家的账房——”

    “不对。”

    老周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茶馆里本来就安静。

    吴岭停下来看他。

    “我不是旗人家里的。”老周头端着碗,“我是旗人。正白旗。满洲。”

    棋盘那两个人的手停了,堂倌靠在柜台上没动。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入的川,分到成都驻防。少城。旗饷领了几代人,到我这里断了,不是不发,是不够活。”

    他喝了口茶。

    “账房是后来做的。不做账房吃不上饭。旗人饿死不能出去做工,这是规矩。做账房不算做工,算帮忙。”

    “那你家里人呢?”

    “老婆子还在。做蛋烘糕的就是她。儿子——”他停了一下,“走了。”

    “走了是...”

    “就是走了。年轻人待不住,往重庆去了。十几年没回来过。”

    老周头端碗的手很稳,语气也稳。

    唯一的特殊,就是“走了”这两个字他说了两遍,声调都不一样。

    “我在这个茶馆坐了三十多年。最早来的时候...”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你爷爷还没来。”

    “后来来了个人,头发没白。比你现在还年轻几岁。第一天坐了一下午,三碗茶。什么都没说。第四天带了一包糖。圆的,硬的。”

    刘师傅在角落闷声笑了一下。

    “我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后来他常来,来了就上台说书。讲得好,人最多的时候,满座。门口还站了一圈。”

    老周头停了一下。

    “最后一次来,他在台上坐了很久。没说书。就坐着。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看着茶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吴岭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醒木,看着台下这个老人。

    他忽然不想讲准备好的东西了。

    老周头自己刚才讲的比他能编的好一百倍。

    “他刚才只讲了前半截,后半截我替他讲。”

    台下没人吭声。

    “话说这个老茶客啊,是旗人的后,账房的命,守了半辈子的茶馆。外头改天换地跟他没关系。他就守着这张椅子,守着这碗茶。你问他图啥子。他不说。”

    “后来茶馆来了一个人。来了以后,满座了。”

    他这里没展开,台下都刚听过。

    “再后来,那个人不来了。”

    “老茶客等了两年。七百多天。每天来,每天坐到打烊。茶续了一碗又一碗。门响一下他就抬头看...不是。”

    “直到有一天,门又响了。”

    “进来的不是他等的那个人。是那个人的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醒木的手在抖。

    “孙子泡茶不行。说书更差。拿醒木的手都在抖。”

    他把手举起来给台下看,真的在抖。

    “但他来了。”

    “老茶客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说了四个字——”

    他看着老周头。

    “来了就好。”

    茶馆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的安静。

    棋子没落,壶没提,铜钎子没转。

    三秒,也许四秒。

    然后老周头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比上回好。”

    他把碗放下。

    “这回是讲人了。”

    吴岭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坐回老周头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头站起来,走到内堂柜台后面翻了一阵,从最里头的抽屉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油纸。

    搁在吴岭面前。

    “她写的。我识字不多,你爷爷看过,说对的。”

    吴岭展开,油纸发黄,角上磨出了毛边。

    字迹细,一笔一划很认真。

    面粉二两、鸡蛋一个、红糖一钱半、酒酿少许、菜籽油小半勺。

    分量到钱,火候写的是“文火数十息翻面,至两面金黄微焦”。

    “你婆娘的字写得好。”

    “她读过几年私塾。”老周头难得笑了一下,“比我强。”

    吴岭把油纸折好揣进兜里。

    内堂的帘子动了。

    小翠站在帘子后面,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扎得齐整,脸瘦了一圈。

    她看着桌上自热米饭的空盒子。

    “掌柜的。”声音比以前小了。

    “回来了?”

    “嗯。”

    她走到桌边,把空盒子翻了翻,看见底下加热包的残渣。

    “这是那边带来的饭?”

    “嗯。不好吃。”

    她把盒子放回去,站了一会儿。

    “我妈要是在,她也说不好吃。她做的饭才好吃。”

    声音很平。

    老周头拿茶盖敲了敲碗沿。“小翠,给掌柜的泡碗茶。”

    “我自己来。”

    “让她泡。”

    小翠去柜台,撮茶,冲水,搁盖。

    手势很熟,一气呵成。

    端过来搁在吴岭面前。

    吴岭喝了一口。

    花香和茶味是分开的,先闻到茉莉,再喝到茶底,比他泡的好。

    “你妈教的?”

    “嗯。她说泡茶跟做人一样。不能急。”

    老周头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妈泡的茶,你爷爷都说好。”

    “我爷爷也这么说过。不能急。”

    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掌柜的,你下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花种子?那边的花跟这边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

    “那就带点。后院空着呢。”

    吴岭回现代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在柜台灯下展开油纸,发现配方最后一行字迹不对,那不是老周头婆娘的字。

    瘦一些,快一些,带连笔。

    “火不能急。”

    是爷爷的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壁画,民国那片区域靠右下角的位置,比昨天明显亮了一块。

    吴岭打开手机给秦小碗发了条消息。

    “搞到了,蛋烘糕老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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