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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笔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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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进步了。

    这算不算好好泡茶?

    大概算吧。

    赵婆婆来了。

    她推门进来,没打招呼,就往窗边一坐,和爷爷在的时候一样位置。

    吴岭给她泡了一碗三花端过去。

    赵婆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比你爷爷淡。”

    “嗯。还在学。”

    赵婆婆没再说话,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黄。

    走的时候她在柜台上搁了十五块钱。

    “赵婆婆...”

    “莫退。你要吃饭嘛。”

    走了。

    十五块钱,吴岭看着柜台上那两张纸币。

    今天的第一笔收入。

    也是他开茶馆以来的第一笔收入。

    赵婆婆走了以后,吴岭把那十五块钱收进抽屉,和爷爷记的那些欠条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张“赵姐看店欠五百”的纸条。

    那是赵婆婆帮爷爷守了几天茶馆,五百块辛苦费没收。

    爷爷记着,他也得记着,早晚得还。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李师傅那张欠条,出门。

    茶马巷不长,七八十米走到头。

    李师傅的管子铺在巷子更深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头堆着水管接头和扳手。

    “李师傅。”

    “哪个?”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管子堆后面探出头,手上还攥着生料带。

    “吴记茶馆的。我爷爷欠你三百块,修管子的。”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吴头的孙子?”

    “嗯。”

    “那个钱不用给了。你爷爷帮我修过两回椅子,扯平了。”

    “我爷爷记着的。”吴岭把三百块搁在他面前的水管上。

    李师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把钱推回来。

    “你爷爷的账你爷爷说了算。他说欠,那是他客气。你拿回去。茶馆还开着?”

    “开着。”

    “那改天我过来喝碗茶。”

    “三花。十五一碗。”

    “十五?你爷爷收我五块。”

    “......那你来了再说。”

    吴岭揣着三百块走回来,欠条没销,钱没出去。

    巷子走了一趟,认了一个人。

    回到柜台前,他再次翻开爷爷的笔记。

    浣花底下那串弯绕的线,还是像溪流又像路。

    巷子安静下来的时候,吴岭仍然坐在柜台后面。

    整条巷子只剩路灯和橘猫。

    橘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踩着石板路走了几步,在路灯底下蹲住了,尾巴卷着脚。

    吴岭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台上那把醒木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起来,把醒木拿在手里,没上台。

    就靠着台下第一排的竹椅站着,像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

    “爷爷。”

    “你说过一句话,莫急,等它醒。我十二岁听不懂。现在懂了,你说的不是茶。”

    醒木在手里转了一圈,木头被手心的汗沁得有点温。

    “我小时候问过你,爷爷你为啥子不出去耍。你说,出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以为你说的是老了走不动。现在想想,不是那个意思。”

    “五十八年。你肯定想过走。但你没走。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不是走不了,是你怕走了以后,这边的人等不到你。”

    吴岭停了一会儿。

    茶馆里黑得只剩那一小块光。

    壁画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

    后门的方向更暗。

    “赵婆婆今天来了,还是窗边那个位置。走的时候搁了十五块钱。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老伴刚走那天,在你这儿坐到打烊。你给她续了一晚上的水,一句话都没说。”

    “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说,都在。”

    “还有,今天我去找李师傅,就是修管子那个。我去还那三百块,他不收。他说你帮他修过椅子,扯平了。”

    他把醒木翻过来,拇指摸了摸底面。

    那行刻字已经磨得快平了,只有指腹还能感到一点凹凸。

    “你每天关门之前,都有一个习惯,要把柜台上的东西摆一遍。铜香炉放左边,茶碗放右边,旧纸垫在碗底下。每天摆,摆了五十八年。我问你为啥子,你说,摆一遍就是看一遍,看一遍就是记一遍。”

    “我今天也泡了三碗茶,第三碗最好。挂了菜单了,还没人来喝。秦小碗帮我算过,说十二个月,我算了一遍,悬。”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没人来,对着空茶馆说话?”

    没人回答。

    窗外橘猫叫了一声,短短的,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又安静了。

    后门那边亮了。

    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不是突然亮的,像那边有人慢慢挑亮了一盏油灯,光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过来。

    然后声音也过来了。

    远远的人声。

    碗盖碰碗沿。

    落子声。

    有人喊了一声“掺茶”,飘到这边的时候已经软了,像隔了一层墙又隔了一层什么别的。

    吴岭攥紧醒木,走过去。

    手搭在门上,木头是温的。

    不是被晒的温,是那边的热气渗过来的。

    他能感觉到门板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人。

    很多人坐在竹椅上挪动身体,椅腿在地上轻轻刮。

    推开。

    茶烟和暖光一起扑过来。

    温度一下子高了好几度,像从三月底一步迈进了冬天的暖房里。

    空气稠,带着炭火味和茶叶蒸出来的潮气,还有一点点旱烟的焦苦。

    那是老茶客抽叶子烟的味道。

    人声是有的,但比上次来的时候薄了。

    上次是满座,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那种厚。

    这次中间有空隙。

    堂倌靠在柜台边上,壶搁在手边,没穿桌。

    角落里刘师傅蹲在老位置,铜钎子别在耳朵上,没转。

    小翠不在。

    吴岭走到老周头那张桌前坐下。

    老周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深了,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一块。

    “好久没来了。”

    “嗯。”

    “人走了不少。”老周头拿茶盖刮了刮碗面,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冬天。冷。”

    吴岭看了看那些空着的竹椅。

    上次坐在靠窗第二张的那个戴瓜皮帽的老头不在了。

    第三张常坐的那个穿马褂的胖子也不在了。

    “他们——”

    “不来了。”老周头没解释。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来了就好。”

    炭盆烧着,火不旺,烟很细,盆里偶尔爆一声,火星子从灰里蹦出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没人再说话,就这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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