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强硬的立场,却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谨按,元祐诸臣,背弃先帝法度,尽废熙宁、元丰之政。”
“司马光、吕公著辈,虽死而奸党之名不可易……官家圣明,当知新法之利、旧党之害。”
“今若遽召,恐伤先帝在天之灵……臣惇,冒死以闻。”
梁从政看完,将札子轻轻合上,放回案面,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若他只是上了一道请求回朝主政的札子,朕当然求之不得。”
“他是首相,是先帝托付的辅政重臣,他回来替朕统筹全局,朕何必拦着?”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札子上重重地点了点。
“可他偏偏还递了另外这份札子。说召回元祐党人之事——要慎重。”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声音淡得像一缕青烟。
“两者相加,朕如何让他回来?”
梁从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章惇反对召回旧党,满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
章惇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党人,当年绍圣年间那场大清算,便是他一手主持。
如今官家要召回旧党,章惇若是回朝,第一个要拦的便是这件事。
赵似没有看梁从政,继续说道。
“回来跟朕谈条件么?他回朝主战事,朕在其他事情上让步么?”
说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朕有时候也想过,他若是能只谈战事、不谈党争,那该多好。”
“可朕也知道,章子厚这个人,唉...”
他叹了口气,随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朕也理解他。但朕不能因为理解他,就停下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章相公是能臣,朕从不否认。”
“平夏之役是他谋划的,河湟之役是他主持的,绍圣年间整饬吏治也是他一力推行。”
“这样的人物,大宋朝堂上并不多见。”
“但——我大宋朝,也没到少了一个人就转不动的时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况且...朕更不想被人胁迫。”
殿内安静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将那份札子拿起来,放在一旁,端起了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罢了,不说他了。此事你也不必再多言。”
梁从政连忙躬身应是,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问了一句。
“官家,那章相公那边……如何回复?”
赵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永厚陵的工程,朕遣工部侍郎去帮办。”
“此外,赐章相公金器、蜀锦、御酒。”
“他劳苦功高,替先帝营造山陵,朕念着他的功劳。”
“让他在永厚陵安心督造。”
“战事要紧,但先帝的陵寝也是大事,不要因噎废食。”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这招实在高明。
不驳章惇的面子,不直接拒绝他的请求。
只是加派人手去帮他,赐金器蜀锦以示恩宠,让他继续留在永厚陵。
这也是天大的恩荣、天大的信任,章惇挑不出半点错处,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去吧,去给宗泽把住处安排好。不许怠慢了。”
“喏。”梁从政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