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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陈师锡升侍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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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字字如铁。

    “殿中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堵塞言路,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赵似忽然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对新法,怎么看?”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

    “新法之设,本意在于富国强兵。免役法以雇代差,市易法平抑物价,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皆良法。”

    赵似眉头微挑。

    陈师锡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然法虽良,行之在人。熙宁、元丰年间,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非尽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为平抑物价、抑制兼并,然有司操切,反成与民争利。”

    “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然征收役钱、雇募役人,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负担不减反增。”

    “此非法之过,乃行之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

    “故臣以为,法不可轻变,亦不可不变。要在因时制宜,去其弊而存其利。而欲去弊,首在得人,次在监督。”

    “若无得人,良法亦成苛政。若无监督,善政亦生奸蠹。”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说不上多高深,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全盘肯定,也没有全盘否定,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也点出了执行层面的弊病,最后落到了“得人”与“监督”上。

    这个思路,倒是和后世对熙宁变法的许多评价不谋而合。

    赵似微微点头,又问道:“政事堂几位相公,你怎么看?”

    陈师锡闻言,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相公,性刚烈,有胆略,敢任事。”

    “然其刚愎自用,不容异己,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此其短也。”

    赵似没有说话。

    “曾相公,性圆融,善观风向。其人虽有干才,然首鼠两端,不可托以腹心。”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

    “蔡相公,此人可为刀笔吏,不可为宰辅器。”

    “许相公,性温谨,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此人可为承平之吏,不可为社稷之臣。”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似看着陈师锡,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说的这些,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不算什么——熟读史书、留心朝局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态度。

    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

    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章惇的刚愎,他说了;章惇的胆略,他也说了。

    曾布的反复,他说了;曾布的干才,他也说了。

    不溢美,不隐恶。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朝堂上,凤毛麟角。

    赵似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

    他忽然问了一句。

    “登极大礼上,你弹劾章惇四人。那是投机么?”

    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弯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赵似没有催促。

    良久,陈师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

    他承认了。

    赵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臣上过十几道奏疏。参蔡卞,参章惇,参朝中诸般弊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皆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臣非不知,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有投机之嫌。然臣……别无他法。”

    “臣若不上那道弹章,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

    “臣若不入官家之眼,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入仕二十余年。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

    赵似沉默地看着他。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朝中,并不讨喜。章惇不喜欢臣,曾布不喜欢臣,蔡卞不喜欢臣。”

    “同僚之中,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

    “因为臣不会做人。臣只会做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难活下去。”

    赵似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说,御史台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贤臣?”

    陈师锡摇了摇头。

    “臣不敢言忠,亦不敢言贤。”

    他抬起眼,看着赵似。

    “臣只是个直臣。直来直去,不懂拐弯。仅此而已。”

    赵似看着他,差点脱口而出——无父无君的直臣?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师锡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沉默了许久。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赵似终于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想做魏征。”

    陈师锡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似,等着他的下文。

    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朕也能效仿唐太宗。”

    “就看你是否真能学到魏玄成的风骨了。”

    陈师锡愣了一瞬。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敢不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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