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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合上手中的批注稿。
他没有翻新的一页,也没有去看终端屏幕上标出的其余段落。
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落在林阙身上。
那目光比张教授的更重。
不带学术探讨的余地,只有审视。
“第二轮,视角问题。”
姜老的声音干而硬,像陕北冬天刮过黄土塬的风。
“《秦腔》全篇以第一人称'我'作为叙事支点。
这个'我',是一个进入木川镇采风的外来者。”
他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节微泛白。
“你让这个外来者走进旧厂区,走进老赵的巡逻线,走进宋大娘的唱腔里。
你让他站在东墙外的雨里,看见那座刻满名字的旧碑。”
姜老停了两秒。
“然后呢?”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寸。
“然后你用这个外来者的眼睛,替木川镇的工人们选择了哪些细节值得被记录,
哪些沉默值得被放大,哪些命运值得被安排进你精心设计的叙事结构里。”
答辩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林阙同学。”
姜老叫了他的全名。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青蓝计划里最受关注的学员,坐在清北文学院的教室里,带着这个时代最好的文学训练来到木川镇。”
“你站在那些离开车间多年、身上带着旧伤、仍旧守着厂区记忆的老工人面前。”
“你把脚步、秦腔、旧碑、胶鞋这些细节放进文本,再由你决定它们出现的先后和轻重。”
“然后你把这篇文章交给评委,交给读者。”
姜老身体前倾了几分。
“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吗?”
场外大厅。
陈嘉豪手里那瓶水被他攥得瓶身变形。
丹伊的呼吸停了一拍。
延时快讯帖在同一秒涌入上百条评论。
【这问题……直接问到根上了。】
【这就不是在质疑技法,开始质疑创作立场了。】
【答不好就是精英俯瞰苦难呐。】
【感觉姜老这是在替木川镇的人问话。】
答辩厅内。
计时屏开始跳动。
林阙的指尖停在批注稿的封面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
姜老的追问还在继续。
“我再说得直白一点。”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把老赵的脚步写成节奏,把宋大娘的戏腔写成结构,把梁守山的牺牲写成弧线。”
“你在做什么?”
“你在把他们真实承受过的日子,做成一件供人赏析的苦难标本。”
“脚步有了韵律,秦腔有了对位,旧碑有了仪式感。”
“可那些工人不需要韵律。
他们需要稳定的日子,需要旧伤有人管,需要厂门口那条坑洼路有人修。”
“你却给了他们诗意。”
姜老的目光钉在林阙脸上。
“可诗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它只能让看客流泪,然后合上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这种写作,和消费苦难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个字落下,答辩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碰到纸面的轻响。
场外大厅里,青蓝计划的学员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唐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长歌站在后排,后背绷成一条直线。他知道这题的分量。
它绕过了所有技法层面的探讨,直接打到创作者的身份合法性上。
你凭什么写他们?
你凭什么把他们的痛变成你的文章?
这不是靠数据、靠时间轴、靠素材溯源能回答的。
陈嘉豪低声骂了一句。
“这怎么接……”
计时屏跳到第四秒。
第五秒。
林阙的手指从批注稿封面上移开。
他的思绪回到了木川镇。
那个雨夜。
老赵带他走到东墙铁门前。
锈迹斑驳的锁被打开,铁门推开时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声闷哼。
墙后面,灰色水泥碑上刻满了名字。
有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淡,有的还算清晰。
老赵站在碑前,没有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捏在手里,没有点。
林阙当时也站在雨里。
他想问很多事。
问梁守山。
问那些名字。
问这座碑为什么藏在墙后面,没有人知道。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来。
因为老赵递给他的那把旧钥匙,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锈。
那层锈说明一件事。
钥匙不常被使用。
老赵很少打开这扇门。
他把那些名字关在门里面。
不是遗忘。
是怕打扰。
第七秒。
林阙抬起头。
他看向姜老。
“姜老,您说得对。”
“我确实是旁观者。”
这句话传到场外大厅,陈嘉豪的手指停住了。
唐荷抬起头,目光一下定在屏幕上。
承认了?
计时屏的数字停止跳动。评委席上几支笔同时悬住。
林阙继续说。
“我没有在那座厂区里生活过一天。
我没有经历过下岗,没有在零下十几度的车间里上过夜班,也没有看着同事被机器卷进去。”
“我只是一个外来的、短暂停留的观察者。”
他的声音平而稳,没有辩解的急切。
“正因如此。”
林阙翻开批注稿。
他翻到的不是第四章,不是核心节奏段,而是最后三十页。
“我想请各位看三处页码。
第二章、第五码、第七章,
都是‘我’试图靠近老赵的时候。”
他把页码报出来。
“第二章第十七段。'我'问老赵,梁守山是谁。”
“老赵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把巡逻线上一块松动的水泥板踩实了,站起来继续走。”
“第五章第九段。'我'问老赵,碑上那些名字是谁刻的。”
“老赵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然后他说了一句:'走吧,该锁门了。'”
“第七章倒数第三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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