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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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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里半晌都没动……”

    宋远读到这里,右手拿着稿纸的手指颤了一下。

    纸张发出一丝极轻的沙沙声。

    教室里坐着的三十个人,没有一个注意到那个声响。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宋远下一句话吸走了。

    “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宋远停了一秒。

    他需要这一秒来稳住自己的声带。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

    整个阶梯教室的氧气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这人怎么了?'”

    宋远读完这句话,嘴唇合上,又张开。

    最后八个字从他的声带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粗糙的质感。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然后是沉默。

    宋远的手放了下来。

    稿纸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面在灯光下反出一片淡光。

    他退后一步,把麦克风扶正。

    几秒钟。

    三十个全国最顶尖的文学脑袋,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一个都没动。

    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上那最后六个字发呆。

    乌青的灯光、旁人粗浅的呼吸,什么都不存在了。

    教室变成了那个黄土地上的院坝,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蹲在门槛上,把倔强的脑袋埋进膝盖里。

    第三排角落。

    丹伊缩在那片永远属于他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来不哭。

    课桌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满字的那天不哭,放学后一个人把桌面擦了四遍,擦到手指发红也不哭。

    可此刻,他帽檐下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透明的东西蒙了上来。

    他想起了外婆。

    漠城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外婆从集市上背了半扇冻猪肉回来,肉太沉,绳子勒进锁骨。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走到家门口的台阶前,趔趄了一下,右膝磕在水泥沿上。

    但她没出声。

    爬起来,把猪肉拖进厨房,然后坐在灶台边,卷起裤腿,用一块湿抹布擦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

    擦完了,裤腿放下来,起身给他热牛奶。

    丹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也不知道怎么提。

    可刚才宋远读到“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的时候,那个画面从他记忆最深处翻出来了。

    外婆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和稿纸上那一摊污黑的血,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了一起。

    丹伊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他的手在抖。

    主评委席上,苏慕白依然维持着双手搁在拐杖把手上的姿势。

    老人的眼眶干燥。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泪水更沉的东西。

    他在这个行当里看了六十年文章。

    六十年,让他流过泪的篇章不是没有,让他拍案的天才也见过好几个。

    但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不到八千字,

    用一种几近残忍的节制写出来的东西,把他以为早已长了茧子的那根软肋重新撬开。

    这种感觉,确实很久没有过了。

    苏慕白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扫过全场三十张面孔。

    大多数学员下意识地避开了老人的目光。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视线挪向桌面,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指……

    在这种重量面前,对视需要勇气。

    但有几道目光没有看向苏慕白。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陈嘉豪攥着咖啡渍稿纸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在那个松弛的侧影上。

    唐荷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眼眶泛红的脸微微偏转,看向左侧几个座位之外那道安静的轮廓。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的帽檐压得极低,

    但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教室的距离,无声地钉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林阙坐在那里,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

    他甚至没有看投影屏幕上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树,九月的叶子还是满绿,离变黄还早得很。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一声闷响拉了回来。

    老人慢慢站起身。

    紫檀木拐杖撑住地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把手,脊背在众人面前一寸一寸地挺直。

    “这篇东西。”

    苏慕白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坏。

    他只说了一句话。

    “写这篇文章的人,站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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