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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靠近和抵达之间,隔着一整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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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颗粒感…

    题材不分高低,切中了,就是骨头。

    苏慕白翻开了下一份稿件。

    这份稍厚一些,手感和之前的明显不同。

    打印纸的边缘被翻过多次,微微卷起。

    老人的目光落在第一段文字上。

    他的手指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正常情况下,苏慕白阅读第一段的速度很稳定,食指会沿着行距匀速移动。

    但这一次,他的食指搁在纸页边缘,纹丝未动。

    柳作卿最先捕捉到了异样。

    他从讲台侧方的座位上微微探出上半身,目光越过苏慕白的肩头,试图看清那份稿件上的内容。

    戴盛宗同时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向前倾了两寸。

    苏慕白翻到第二页。

    这次他读得极慢。

    食指终于开始移动了,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篇都要慢上一倍。

    苏慕白读完最后一行,将稿纸轻轻合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老人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然后他开口了。

    “这篇写的是一个老裁缝。”

    苏慕白的声音低了半个音调。

    “给人缝了一辈子体面衣裳。

    嫁女儿的要红缎子旗袍,死了人的要白棉布寿衣,过年了小孩要新袄子。

    谁家有事,都来找他。

    他缝了一辈子,手艺是真的好。

    可他自己身上穿的,永远是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教室里极安静。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好,好,好。”

    三个字,一字一顿,每一下都带着拐杖触地的闷响。

    “这篇东西把所有花哨的词藻全砍了。

    没有排比,没有通感,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比喻句。

    裁缝的手指头被针扎透了多少回,指尖上结了多厚的硬茧,茧子上面又叠了新茧。

    这些东西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苏慕白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扫过三十张年轻的面孔。

    “我在这一行看了大半辈子。

    见过太多棵好苗子,被修剪得枝叶茂密、造型精致,远看漂亮得很,走近了一摸,全是塑料花。”

    他把那份稿件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写这篇东西的人,以前大概就是那种被修剪过度的树。

    枝杈太多,叶子太密,阳光都透不进来。

    但这一次,这棵树把所有的烂枝全砍了,连根带叶一刀下去,疼得够呛。”

    苏慕白的声音忽然沉了一拍。

    “可正因为砍了,树干底下才冒出了新芽。

    这芽是从老根里拱出来的,带着土腥味,丑得很,但它是活的。

    它有骨有血,能往上长。”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许长歌坐在林阙身旁。

    他双手紧攥在一起,整个人绷了足足十秒。

    听完苏慕白最后一句话,那双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十根修长的手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摊在膝盖上,无声地颤了两下。

    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那双扎透了指尖、茧子叠茧子的手。

    是他写的。

    七天前林阙在宿舍里讲了那个关于青石板台阶的农民,

    他听完以后,把之前所有的废稿翻到背面,从空白页重新起笔。

    他没有写那个农民的故事,那是林阙的领地,他不碰。

    他写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缝衣裳。

    许家是文坛世家,但往上数三代,他的老太爷爷就是京城的裁缝。

    这件事家谱里有,家里人从来不提。

    他从小就知道,却从来没有把它放进过任何一篇作品里。

    因为不够体面。

    这七天,他把“体面”两个字从骨头里剔了出来。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林阙的表情平静如常,坐姿松弛,目光投向讲台方向。

    他没有因为苏慕白的赞赏而表现出任何波澜,

    只是在心底对这位终于剔除体面的世家公子,给出了一个认可的评价。

    但许长歌知道,那颗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没有那天下午关于青石板台阶的对话,他绝不会写这个裁缝。

    许长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

    他的心跳稳了下来,一种痛快从胸腔里漫上来。

    但紧跟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迅速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期待。

    他知道,林阙的作品还没有出现。

    那天下午在303宿舍里,林阙讲完那个农民和青石板的故事之后,

    转身坐回书桌前,拔开笔帽,在纯白的稿纸上落下了第一句话。

    许长歌当时就坐在三米之外。

    他听见了笔尖触纸的声音,极轻极稳,没有任何犹豫。

    但他强忍着没有侧头去看那张稿纸上写了什么。

    他要等到今天。

    和所有人一起等。

    苏慕白将许长歌那份稿件整齐地码在已评阅的那一摞最上面,

    缓缓伸手,从待评阅的稿件底部抽出了最后一份。

    苏慕白有个习惯,他每次拿到一摞稿件,会先快速翻一遍,

    他会把最薄和最厚的挑出来压在最底下,留到最后看。

    这是全场三十份稿件中的最后一份。

    很薄。

    比其他所有人的稿件都要薄。

    苏慕白将它平铺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触及第一行文字的那一瞬间,

    原本稳稳搭在纸页边缘那枯瘦的手指,

    不觉地攥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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