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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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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很欣慰。他们虽然年轻,经验不足,但很努力,很认真,很有潜力。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成为航母设计的骨干。

    “陈总,您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赶上美国?”王浩突然问。

    河生想了想。“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一定能赶上。”

    “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们在进步,他们也在进步。但我们的进步比他们快。”河生说,“只要我们不停下来,总有一天能追上。”

    王浩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九

    9月30日,陈江从北京回来了。国庆节放假,他想回家看看。河生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瘦了,也黑了。北京的太阳毒,军训晒的。

    “爸,我回来了。”陈江走过来,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瘦了。”河生说。

    “军训累的。”陈江笑了,“不过挺好,锻炼身体。”

    父子俩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陈江拉着扶手,河生坐在座位上。他看着儿子,发现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着足球跑的小男孩了,而是一个有思想、有担当的青年了。

    “爸,我选了一门课,叫‘中国近代史’。”陈江说,“老师讲得很好,让我很受触动。”

    “什么触动?”

    “以前我觉得历史很遥远,跟我没关系。但现在我觉得,历史就在我身边。”陈江说,“比如你造航母,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一百年后,后人看这段历史,就会看到你。”

    河生笑了。“我算什么历史?我就是个工程师。”

    “工程师也是历史。”陈江说,“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还有普通人。没有普通人,历史就不完整。”

    河生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种骄傲。这个孩子,有思想,有见识,像他。

    十

    10月1日,国庆节。河生没有去加班,他答应过陈溪,要多陪陪她。一家人去世纪公园玩了一天。公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举着国旗的游客。陈溪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蝴蝶。陈江拿着相机,给她拍照,也给河生和林雨燕拍。林雨燕挽着河生的胳膊,笑得像年轻时一样。

    “河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拍一张全家福?”林雨燕问。

    “现在就可以拍。”河生说。

    他们找了一个路人,帮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站在一起,河生和林雨燕站在中间,陈江和陈溪站在两边。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好看吗?”林雨燕看着照片问。

    “好看。”河生说。

    “这是咱们第一张全家福。”

    “以后每年都拍一张。”

    林雨燕笑了,把照片收好。

    下午,他们去了外滩。黄浦江上,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溪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的船,问:“爸爸,那些船是你造的吗?”

    “不是。”河生说,“爸爸造的是航母,比这些船大得多。”

    “航母什么样?”

    “很大很大,上面能停飞机。”

    “我能去看看吗?”

    “能,等航母开放了,爸爸带你去。”

    陈溪高兴地笑了。

    十一

    10月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大哥打来的,声音很急促。

    “河生,你快回来,妈不行了。”

    河生愣了一下。“妈?哪个妈?”

    “你岳母。”大哥说,“她突然中风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

    河生心里一沉。“我马上回去。”

    他请了假,带着林雨燕和陈溪,坐火车回河南。陈江没有回来,他在北京上学,赶不回来。火车上,林雨燕一直哭,陈溪安慰她,河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岳母已经昏迷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很弱,身上插满了管子。林雨燕扑到床前,哭着喊“妈”。岳母没有反应。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岳母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像干裂的黄土地。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知道,岳母的日子也不多了。

    “妈,您醒醒。”林雨燕哭着说,“我是雨燕,您看看我。”

    岳母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她的眼神很浑浊,但看到林雨燕,还是认出来了。

    “雨燕……”她的声音很微弱,“你来了?”

    “来了,妈。”

    “好……好……”岳母喘了口气,“河生呢?”

    “我在这,妈。”河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河生,你要对雨燕好。”岳母说,“她是个好姑娘。”

    “妈,您放心,我会的。”

    岳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

    十二

    10月6日,岳母的病情恶化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可能撑不过今天。林雨燕守在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河生陪着她,握着她的手。陈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外婆,眼泪不停地流。

    下午三点,岳母走了。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林雨燕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河生抱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陈溪也哭了,抱着河生的腿,哭得很伤心。

    岳母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老家的规矩,葬礼办得很隆重。亲戚朋友都来了,大哥也来了,方卫国也从上海赶来了。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河生和大哥抬着棺材,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棺材很重,但河生不觉得累。他想起了母亲下葬的那天,也是他抬的棺材。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母亲五十七岁。现在,他五十一岁,岳母七十八岁。

    棺材放进墓穴里,河生和大哥一锹一锹地填土。土很湿,很重,河生不觉得累,他一锹一锹地填,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妈,您安息吧。”他在心里说,“我会照顾好雨燕的。”

    填完土,河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您走好。”

    十三

    10月10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第四艘航母的设计工作还在继续。河生回到办公室,继续审核图纸、解决技术问题、指导年轻工程师。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心里多了一份沉重。岳母走了,林雨燕很伤心,他需要多陪陪她。

    “陈总,您回来了。”李晓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

    “回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李晓阳把图纸放在桌上,“这是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审查报告,您看看。”

    河生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报告很详细,记录了每一行代码的审查结果,每一个算法的验证过程。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细。

    “不错。”他看完后说,“问题都解决了。”

    “是的。”李晓阳说,“王浩立了大功,他发现了那个边界条件错误。”

    “好,让他继续努力。”

    李晓阳点了点头,拿着报告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他想起了岳母,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0月10日,电磁弹射器控制算法审查通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话:“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用一生为中国造出航空母舰。”

    现在,他造了三艘航母,还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还能造多少艘,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造下去。

    十四

    10月15日,河生收到了陈江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河生很少收到手写的信,现在大家都用微信、电子邮件,很少有人写信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爸:

    见信好。

    我在北京挺好的,学习很忙,但很充实。这学期我选了一门“中国近代史”的课,老师讲得很好,让我对历史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我觉得历史是过去的事,跟我没关系。但现在我觉得,历史就在我身边。比如你造航母,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一百年后,后人看这段历史,就会看到你。

    爸,我为你骄傲。你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孩子,成长为航母专家,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历史。我想把它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妈说你又瘦了,我听了很担心。你答应过我,要保重身体,不能食言。

    国庆节没回去,很遗憾。等寒假了,我一定回去。

    祝好。

    儿子:江

    2022年10月12日

    河生看完信,眼眶湿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很多信,有林雨燕写给他的,有方卫国写给他的,有大哥写给他的,有母亲写给他的。母亲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不识字,是别人代写的。但每一封信,他都留着,舍不得扔。

    他拿起笔,给陈江回信。

    江:

    信收到了。

    你在北京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你说你想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我很感动。但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如果你真想写,就写那些跟我一起工作的人,写那些默默无闻的工人、工程师、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寒假早点回来,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

    2022年10月15日

    十五

    10月20日,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第四艘航母的核动力系统安装完成了。核动力系统是航母的核心,也是最复杂、最敏感的系统。它的安装完成,标志着航母建造进入了新的阶段。

    “陈总,核动力系统安装完成了。”李晓阳兴奋地跑来报告。

    “好。”河生说,“测试了吗?”

    “测试了,一切正常。”

    “走,去看看。”

    河生跟着李晓阳走进核动力舱。核动力舱在船体的最深处,需要经过好几道密封门才能进去。舱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的嗡嗡声。河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管路和设备,心里涌起一种震撼。这就是核动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动力技术。它的原理是用核反应堆产生热量,加热水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转动,带动螺旋桨旋转。一次装料可以连续航行十年,不需要补充燃料。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李晓阳问。

    “2025年。”河生说,“还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么?我觉得慢。”河生说,“国家等不及了。”

    李晓阳点了点头。

    十六

    10月2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我退休了。”方卫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

    “退休了?你不是说要干到干不动为止吗?”

    “干不动了。”方卫国说,“身体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一身毛病。”

    “那你好好休息。”

    “休息什么?我闲不住。”方卫国说,“我想写本书,写咱们这一代人的故事。”

    “好主意。”

    “我想采访你,把你的事写进去。”

    “我有什么好写的?”

    “你的事多了。”方卫国说,“从黄河边走到上海,造了三艘航母,还不够写?”

    河生笑了。“好,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十七

    10月28日,方卫国来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走路也慢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河生家门口,气喘吁吁的。

    “卫国,你还好吧?”河生扶着他。

    “还行,就是爬楼梯费劲。”方卫国笑了,“老了,不中用了。”

    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方卫国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河生,我想从你小时候写起。”方卫国说,“你还记得小浪底村吗?”

    “记得。”河生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给我讲讲。”

    河生讲起了小浪底村,讲起了黄河,讲起了德顺爷,讲起了父亲,讲起了母亲。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方卫国听着,不时点头,不时提问。

    “河生,你说你小时候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最难忘的事?”河生想了想,“是父亲去世的那天。那天,我在黄河滩挖野菜,大哥跑来告诉我,说父亲出事了。我跑回家,看到母亲在哭,大哥也在哭。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

    方卫国沉默了。他知道那种感觉,因为他父亲也去世得早。

    “后来呢?”

    “后来,大哥供我读书,我考上了大学,造了航母。”河生说,“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容易。”

    “你觉得值吗?”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方卫国点了点头,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河生,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十八

    10月31日,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曳,像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0月31日,第四艘航母核动力系统安装完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还有第四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轻得不像话,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有光。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三艘航母,还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还能造多少艘,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造下去。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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