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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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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周工程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航空母舰,中国一定要造。不是现在,就是将來。你们谁将来能参与航母的设计,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空母舰。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想起孟教授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航母,最大的船,最复杂的船,一个国家海军的象征。中国没有航母。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航母?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他能参与。也许他能出一份力。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

    五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

    上海的冬天来得慢,但来了就不走。天总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刘建国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开了线。他坐在床上,缝补衣服,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河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纳鞋底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但很稳。他说:“建国,你缝得挺好的。”

    刘建国没抬头:“小时候学的。我妈教我的。”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做饭、洗衣服、种地。”他抬起头,笑了笑,“就差生孩子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建国笑。刘建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

    “你呢?”刘建国问,“你妈教了你什么?”

    河生想了想,说:“认字。我妈不识字,但她会背《增广贤文》。她一句一句教我背。‘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的。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的,很长,很远。

    十二月初,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河生:

    你好吗?冬天了,新乡冷了。下了两场雪,校园里白茫茫的,很漂亮。我们宿舍楼前面那棵大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幅画。

    我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这学期课很多,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数理统计,还有教育学、心理学。高等代数还是难,但我慢慢跟上了。解析几何很有意思,张教授讲得好,把几何跟代数结合起来,用代数的方法解决几何问题。他说,这就是笛卡尔的伟大之处——把形和数统一起来。

    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你也喜欢几何。有一次数学竞赛,你用了物理的方法解几何题,把我们都震住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想问题的方法不一样。现在你在学造船,用物理的方法造大船。我觉得,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最近也去跑步了。每天早上跑三圈,坚持了一个多月了。跑完以后浑身发热,一点都不冷。你也要多锻炼,别光顾着学习。上海冬天冷,别感冒了。

    对了,我妈问起你了。她说,那个考上上海交大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学习好,身体好。我妈说,让他有空来家里玩。我说,他在上海,那么远,怎么来?我妈说,放假了就来嘛。我说,再说吧。

    陈河生,你放假了,会回来吗?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两遍。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也冷了,但没下雪。这里的冬天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我穿着我妈做的棉袄,还好。你也要多穿点,别感冒了。

    这学期的课很紧,专业课多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但我学得很起劲。上个月我们去参观了江南造船厂,看见了一艘在建的军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学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毕业,是为了造真的船,真的军舰。是为了保卫国家。

    你说得对,我就是该做这个。

    你妈问起我,替我谢谢她。等放假了,我回去,去看她。

    放假我会回来的。一定。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六

    十二月中的一個周末,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河生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湿漉漉的,黑黢黢的。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了,黄黄的,粘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气味,混着书页的墨香。

    他低头看书。看的是孟教授给的那本英文书,关于船舶稳性的。他已经看了大半本了,页边写满了中文注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但他不着急。慢慢看,一遍不行看两遍,两遍不行看三遍。总能看懂的。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也是船舶系的,叫苏小曼。她是上海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她也在看专业书,偶尔抬头,跟河生对视一下,笑笑,又低下头。

    河生不太跟女生打交道。在系里,他的成绩好,大家都知道,但没什么人跟他特别熟。他话少,不爱社交,除了上课、自习、去协会,就是在宿舍看书。赵磊说他是个“书呆子”,他也不在意。

    但苏小曼不一样。她有时候会问他题,高数、物理、专业课,什么都问。她问得仔细,听得认真,懂了以后会笑着说“谢谢”。河生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林雨燕。

    有一天晚上,图书馆快关门了。河生收拾东西准备走,苏小曼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苏小曼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雨。

    “你没带伞?”河生问。

    “嗯。出来的时候没下雨。”

    河生从书包里掏出伞,递给她。“给你。”

    “你呢?”

    “我不用。我走惯了。”

    “那怎么行?会感冒的。”

    “没事。我身体好。”

    苏小曼犹豫了一下,接过伞。“那……谢谢。明天还给你。”

    “好。”

    河生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路灯的光在雨丝里散开,朦朦胧胧的,像一层雾。

    走到宿舍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在雨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发光的盒子。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上课、看书、做题、去图书馆、去协会。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但他不觉得枯燥。他觉得充实。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每天都有新问题想,每天都有新目标追。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门,赵磊在打牌,张伟在看小说,刘建国在做题,陈志远在听音乐。宿舍里很热闹,吵吵嚷嚷的。

    “河生!来打牌!”赵磊喊。

    “不会。”

    “我教你!斗地主,简单!”

    “下次吧。”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赵磊在喊“炸弹”,张伟在笑,刘建国在翻书,陈志远的耳机里传出钢琴曲。

    他睁开眼睛,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十五日,雨。今天把稳性那本书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懂,但比上个月好多了。孟教授说,做学问不能靠试试,要么做,要么不做。我做完了。

    苏小曼借了我的伞。她笑起来有点像林雨燕,但不一样。林雨燕的笑是甜的,苏小曼的笑是淡的。

    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试了。这学期,我要进前五。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七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临近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前五——不,前三。他想要前三。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五遍。

    最让他头疼的是数学物理方法。这门课是高等数学的延续,但难度翻了好几倍。偏微分方程、特殊函数、积分变换、复变函数——每一个概念都像一座山,翻过去还有更高的山。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门课上,但有时候还是觉得云里雾里。

    他去找了数学物理方法的老师。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博士毕业没几年,讲课很有激情。她听了他的问题,翻了翻他的笔记本,说:“你的基础不错,但方法有问题。你不能光记公式,要理解公式背后的物理意义。偏微分方程不是一堆符号,是描述物理过程的工具。你要想清楚,这个方程描述的是什么物理过程,边界条件代表什么物理意义,解出来的结果有什么物理含义。”

    她给他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回去看。河生去图书馆借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啃。有些书是英文的,他就查字典,一个一个单词地查。有些书是俄文翻译的,翻译得不太好,句子很拗口,他就多读几遍,把意思理顺。

    有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看的是关于数理方程的一本书,讲的是分离变量法。他看了一遍,不太懂。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太懂。第三遍,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分离变量法的本质,是把一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分解成几个简单的常微分方程。就像把一艘大船拆成几块,一块一块地造,造好了再拼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方法太巧妙了。数学家真了不起。

    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安静地看书。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继续看下一节。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日,图书馆。终于搞懂了分离变量法。这种感觉,比跑五千米还痛快。

    八

    一月初,考试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了。赵磊说他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静力学。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小型货船的船型,计算它的浮性、稳性、抗沉性。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赵磊问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应该能上九十。”

    赵磊叹了口气:“我估计能及格就不错了。”

    第二门考的是数学物理方法。李老师出的题,偏微分方程、特殊函数、积分变换,各占三分之一。河生做了两个半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是热传导方程的求解,他用分离变量法解出来的,结果很漂亮。他检查了一遍,发现一个符号写错了,改过来,然后交卷。

    第三门考的是流体力学。这门课是专业课,很重要。河生复习了很久,把课本上的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考试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题是孟教授给的英文书上的原题。他做过,记得答案。但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把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清清楚楚的。他知道,孟教授要的不是答案,是过程。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河生已经不那么怕英语了。他的听力进步了很多,能听懂慢速英语新闻了。他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但考试不考口语。阅读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作文题目是“My Dream”,他写了三句话:My dream is to build big ships. Big ships that can sail across the ocean. Big ships that can protect my country.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三名。船舶静力学九十四分,数学物理方法九十一分,流体力学八十九分,材料力学九十二分,英语八十六分,政治八十三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三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四名。虽然不是第一,但他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往上走。

    赵磊考了第三十五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太牛了!第三名!我请你吃饭!”

    刘建国考了第五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甘心。

    张伟考了第四十一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四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比我高一名。”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三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三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寒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想林雨燕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六十八块——涨价了。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二。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在校报发了三篇稿子,有一篇还上了头版。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副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进第一。”

    “第一?”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一步一步来啊。”

    河生想了想,说:“不,我要第一。”

    方卫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酒杯:“好!第一!干杯!”

    两个人干了杯。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敢说‘我要第一’。你说‘争取前五’、‘争取前三’。现在你敢说‘我要第一’了。你比以前自信了。”

    河生愣了一下。他没意识到自己变了。但方卫国说得对,他确实变了。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从农村来的,底子薄,基础差,能考进前十就不错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能考第三,就能考第一。他能造小船,就能造大船。他能从河南走到上海,就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你说得对,”河生说,“我变了。”

    方卫国笑了:“变了好。人不能不变。你不变,就被时代甩下了。”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像一幅铅笔画。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你也许在造船厂,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写大新闻。咱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河生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方卫国,我是陈河生。”

    方卫国笑了。他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他擦了擦眼睛,说:“你说得对。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还是咱们。”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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