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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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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厂招工,我给咱俩都报了名。要是考上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河生愣了一下:“我?我还上学呢。”

    “你傻啊?”河大推着车子往前走,“上学不就是为了挣钱?考上电厂,端上铁饭碗,比啥都强。”

    河生没吭声,跟在后面走。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做饭,烟熏火燎的。河大把招工的事说了,李改莲放下锅铲,擦了擦脸上的汗:“河生才十四,人家要吗?”

    “虚岁十五了。”河大说,“我问了,初中毕业就行。河生今年毕业,正好。”

    李改莲看了看河生:“你想去?”

    河生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想上高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上高中有啥用?”河大说,“上完高中还得考大学,考上了还得念四年,这得花多少钱?咱家供得起吗?”

    河生还是低着头:“我可以考师范,师范不要学费。”

    “师范出来当老师,一个月几十块钱,还不如电厂一半!”河大的声音高起来,“河生,你听哥的,咱不是念书的命。爹没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你嫂子年底就要过门,处处都得花钱。你早点挣钱,帮衬帮衬家里,等以后条件好了,想学啥再学啥。”

    河生抬起头,看着大哥。大哥今年二十二,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着。他想起大哥昨天去镇上,是去借钱的——嫂子的彩礼还差三百块,实在凑不出来了。

    “行。”河生说,“我去考。”

    李改莲转过身去,往锅里下红薯面。她的手有点抖,红薯面洒出来一些,落在灶台上,白的。

    那天晚上,河生睡不着。他和大哥睡一铺炕,大哥打呼噜,一声接一声。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他听见隔壁屋母亲翻身的声音,听见院子里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想起德顺爷的话:好好念书,念出来就不用挖野菜了。

    可他不念了。

    第二天一早,河生又去了河滩。他还是去挖野菜,篮子挎在胳膊上,脚步比昨天慢。走到那片柳树林,他停下来,看着黄河。

    黄河还是那个样子,浑黄浑黄的,慢慢悠悠地流着。河风吹过来,柳树枝条摇晃着,拂在他脸上。

    他在柳树底下站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篮子里还是空的。

    四月十二,河生和大哥一起去县城考电厂。

    考场设在县电厂的职工子弟学校,一间大教室里,坐了五六十人。河生看了看周围的人,大部分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或者的确良衬衫,有的一看就是城里人,头发梳得光光的。

    考题发下来,语文、数学两张卷子。河生翻了翻,不难。语文是作文,《我的理想》。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没什么理想,以前想过当老师,现在也不想了。最后他写:我的理想是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数学他做得快,不到半小时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发现一道应用题做错了——他算错了百分比。改过来,又检查了一遍,交了卷。

    走出教室,大哥在门口等着。

    “咋样?”

    “还行。”

    河大拍拍他的肩膀:“走,哥请你吃烩面。”

    兄弟俩找了一家面馆,一人要了一大碗羊肉烩面。河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汤都喝干净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饭馆吃饭。

    回村的路上,河大骑着自行车,河生坐在后座上。土路不平,车子颠来颠去,河生一只手抓着车座,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书包——书包里装着母亲给烙的饼,还有两本书,一本物理,一本化学。

    “哥。”河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上海有多远?”

    河大愣了一下:“上海?那远了吧。得坐两天火车吧。问这干啥?”

    “没事。”河生说。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扬起一路黄土。麦田从两边掠过,麦苗刚返青,稀稀拉拉的。远处,太行山的影子隐隐约约,青灰色的,像一道墙。

    河生看着那山,心想:翻过那道山,是不是就到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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