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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七章:问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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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

    韩砚秋眉梢微动。

    白老太君也盯着他。

    闻照微道:“但我要开碑。”

    “开碑?”

    “让想留的人留。”

    “想退的人退。”

    白老太君像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我说过,退则碑裂。”

    “那就让退的人带走自己的账。”

    闻照微看着碑上那些名字。

    “白家给过的恩,算清楚。能还粮,就还粮。能还工,就还工。能护家族,就护家族。愿意以命护碑的,留下。”

    “但不愿的人,不能再被强刻在碑上。”

    白老太君冷笑:“你说得轻巧。白家两百年恩账,你算得清?”

    闻照微举起手中的灯。

    “一个人一个人算。”

    碑内忽然一静。

    韩砚秋眼中闪过一点异色。

    这句话很笨。

    笨得不像一个想推翻规则的人会说的话。

    一个人一个人算。

    这意味着没有一刀切的痛快,没有一句“白家命碑该毁”的爽利。

    意味着麻烦、拖延、争执、泪水,意味着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受过什么,又愿意还什么。

    但也正因为笨,它避开了白老太君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不骤断。

    不强留。

    开碑清账。

    白老太君久久看着他。

    “你知道这要多久吗?”

    闻照微道:“多久都比世世代代糊涂欠下去强。”

    白老太君声音森寒:“若有人借清账之名赖恩不还呢?”

    闻照微道:“众证。”

    “若有人一走,命碑灾气失衡,有人立死呢?”

    “先缓退,再分灾。”

    “谁来分?”

    闻照微沉默一瞬。

    “我来验。”

    白老太君笑了。

    “你?”

    “你一个无契之人,连开契境都不是。”

    “你拿什么验白家两百年碑账?”

    闻照微低头看着灯。

    他知道自己不够。

    远远不够。

    开碑清账,已经超出他现在能力。

    可不提出这条路,白家就只剩两种结局:继续压人,或者碑碎死人。

    他抬头道:“我现在验不完。”

    白老太君刚要开口,闻照微继续道:

    “但今晚可以先问第一批。”

    “谁?”

    “被强迫灭灯的人。”

    碑内光影一变。

    白家大门外,水盆前的场景浮现出来。

    许多白家族户正在灭灯。

    他们不是都真心认债。

    有的人是怕被逐出族谱。

    有的人是为了十斤米。

    有的人是父母按着手灭的。

    有的人甚至是家中长辈代灭。

    闻照微道:“灯灭,不等于人认。”

    “若他们亲口说愿意留在碑上,我不拦。”

    “若他们没有亲认,白氏命碑不得借灭灯收他们的命。”

    白老太君道:“你想用债须亲认破我族令?”

    闻照微道:“不是破族令。”

    他看着她。

    “是问族人。”

    白老太君沉默。

    韩砚秋忽然笑了。

    “老太君,他这一刀不砍碑,只砍你手里那只按着族人灭灯的手。”

    白老太君冷冷看他。

    韩砚秋道:“我只是说实话。”

    白老太君闭了闭眼。

    碑中无数名字亮起又暗下。

    她在权衡。

    若不答应,闻照微的灯会继续照碑,把白家恩债混杂之处照给更多人看。

    若答应,白家命碑今晚会松一大块。

    白老太君再次睁眼。

    “可以。”

    闻照微没有放松。

    白老太君道:“但我也有条件。”

    “说。”

    “你若要问白家灭灯者是否亲认,就在碑中问。”

    闻照微皱眉。

    “让他们的心声入碑。”

    “若他们说不愿,我放他们。”

    “若他们说愿意,你当众向白氏命碑低头认错。”

    白老太君盯着他。

    “并承认白家灭灯入席,不是错账。”

    韩砚秋看向闻照微。

    这条件很险。

    人在外面,可能因一时热血说不愿。

    可心声入碑,会照见最深的恐惧。

    饥饿。

    家族。

    父母。

    孩子。

    祖坟。

    很多人嘴上说不愿,心底却可能已经被十斤米压弯。

    闻照微问:“他们若害怕,也算愿意?”

    白老太君道:“心若向碑,便算愿。”

    闻照微道:“不行。”

    白老太君脸色一冷。

    闻照微道:“怕,不算愿。”

    碑中猛地一震。

    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钉进白氏命碑。

    韩砚秋手中茶盏轻轻一晃。

    闻照微继续道:

    “怕被逐出族谱,不算愿。”

    “怕没饭吃,不算愿。”

    “怕父母责骂,不算愿。”

    “怕祖宗怪罪,也不算愿。”

    “愿就是愿。”

    “怕就是怕。”

    白老太君脸色越来越难看。

    闻照微心神中,【债须亲认】与【逼认无效】同时亮起。

    它们没有新立成一条完整契理,却在这一刻延展得更深。

    白老太君冷声道:“你要把人心剖得这么干净,最后没人敢立任何契。”

    闻照微道:“不干净的契,本来就不该立。”

    碑内长久死寂。

    最后,白老太君道:“好。”

    “怕不算愿。”

    她乌木杖点地。

    碑外,白家大门前,那些刚被熄灭的命灯忽然一盏盏浮起虚影。

    水盆里的灯芯重新冒出白烟。

    所有灭灯者的名字,映入碑中。

    第一个,是刚才那个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的少年。

    白青林。

    碑中浮现他的心声。

    【我不想灭灯。】

    【但我爹说,不灭就没饭吃。】

    【我怕饿。】

    【我也怕被赶出白家。】

    【我不愿认青宵旧债。】

    灯影一震。

    水盆中,那盏已灭的灯重新亮起一点火星。

    白老太君脸色沉下。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男人。

    【我愿灭灯。】

    【灰契司赢不了。】

    【我只想带米回去。】

    【白家护我,我认。】

    他的灯没有亮。

    闻照微没有说话。

    他说过,愿意的,他不拦。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又一个灭灯者心声入碑。

    有人是真愿意。

    有人是怕。

    有人是麻木。

    有人想活。

    有人不想被卖。

    有人哭着说自己对不起祖宗,却仍然不愿认债。

    每一个不愿者的灯,都重新亮起一点火星。

    白氏命碑的黑线一根根松开。

    不多。

    但足够让白家大门外乱成一片。

    “我的灯亮了!”

    “我刚才没认!我只是怕!”

    “我也是!我不认青宵旧债!”

    “怕不算愿!”

    “怕不算愿!”

    这句话从白家门前传出去,很快传到城东街巷。

    比灰契司的粥更快。

    因为每个人都怕。

    而他们第一次听见,有人说:

    怕,不算愿。

    白老太君身后的命碑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她脸色苍白了一分。

    因为碑上松开的名字,开始影响她的境界。

    铸碑境最怕碑心动摇。

    但她仍然站得很稳。

    直到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白知微的母亲。

    白夫人。

    她刚才没有点灯。

    她也没有说不愿。

    她一直低着头,站在白知微身后。

    此刻,她的心声入碑。

    【我愿女儿不嫁。】

    【我愿替她还白家养育之恩。】

    【我怕老太君。】

    【我怕丈夫。】

    【我怕族谱除名。】

    【可我更怕女儿一辈子恨我。】

    【我不认这婚契。】

    白知微在碑外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

    “娘……”

    白夫人手中的灯,亮了。

    白知微哭着扑过去。

    白家门前,许多人都红了眼。

    白老太君看着这一幕,握着乌木杖的手终于微微发抖。

    闻照微看着她。

    “老太君。”

    “白家人不是不愿还恩。”

    “他们只是不愿被恩压死。”

    白老太君没有说话。

    她像一下老了很多。

    可就在这一刻,韩砚秋忽然抬头,看向碑外。

    “差不多了。”

    闻照微心头一沉。

    “什么?”

    韩砚秋道:“白家命碑松动,城东三千户人心大乱。”

    “现在,是最好的收割时候。”

    闻照微猛地转头。

    碑外,白家祖宅上空,赵承岳不知何时已经悬在半空。

    他身后,太衡宗压契印大放青光。

    不止一枚。

    足足九枚。

    外契堂九印齐至。

    赵承岳脸色阴冷,声音响彻城东。

    “白氏命碑受邪异侵扰,族契不稳。”

    “太衡宗外契堂,代管白氏命碑。”

    白老太君脸色骤变。

    “赵承岳!”

    赵承岳冷笑。

    “老太君,你老了。”

    九枚压契印同时落下,狠狠压在白氏命碑上。

    刚刚松开的黑线,瞬间被太衡宗云纹接管。

    白家族户纷纷惨叫。

    白老太君喷出一口血。

    她终于明白了。

    韩砚秋不是来看闻照微怎么破白家。

    他是来等白家碑松。

    白家碑不松,太衡宗强夺会反噬太大。

    闻照微替他们问开了碑。

    赵承岳趁机接管。

    韩砚秋轻轻叹了一声。

    “闻照微,你这一刀切得很好。”

    “可惜,有人会接住落下来的肉。”

    闻照微死死盯着他。

    “这是你们的局?”

    韩砚秋摇头。

    “不是局。”

    “是顺势。”

    碑外,白氏命碑被九印压住。

    赵承岳的声音传遍白家。

    “白氏三千户,今日起,归太衡宗外契堂记账。”

    “愿入宗门庇护者,灭灯。”

    “违者。”

    “逐出白氏,入天账候审。”

    白家门前,刚刚亮起的灯火再次剧烈摇晃。

    闻照微握紧手中的问碑灯。

    碑中,白老太君第一次看向他。

    眼里没有先前的冷傲。

    只剩沉沉的恨与悔。

    她低声道:

    “闻照微。”

    “帮我守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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