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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六章:白家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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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沙哑:

    “人伦不是契。”

    白老太君眯起眼。

    闻照微抬头,血从嘴角滑下。

    “父母养子,不是放债。”

    “家族护人,不该索命。”

    “祖先铺路,不代表后人不能转身。”

    这句话一出,白氏命碑猛地震动。

    宴席上一些年轻白家人抬起头。

    他们眼里有茫然。

    也有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白老太君眼神骤冷。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会毁掉多少家族?”

    闻照微道:“若一个家族只能靠不许后人说不来维持,那早该问问该不该这样维持。”

    白老太君抬杖。

    碑影再次压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闻照微膝盖一弯,几乎跪倒。

    可就在膝盖将触地的瞬间,他撑住了。

    他不是靠灵力。

    也不是靠空白命契。

    他想起灰契司前那口粥锅。

    想起李春娘说,喝了也不欠。

    想起那个妇人放下一小把米,说不是还债,是我愿意。

    闻照微心神中,那行未成的契理终于亮起。

    【施受不立债。】

    白老太君给过白家人很多。

    这些给,若是真给,就不该变成索命的债。

    若给的时候已经盘算着将来收命,那不是恩,是放贷。

    闻照微抬起手,按在那盏写着白氏命碑的空灯上。

    “白家给过多少恩,我不抹。”

    “白家救过多少人,我不否。”

    “但恩是恩,债是债。”

    “你不能拿恩,写成他们的命契。”

    空灯里,忽然燃起一缕极小的火。

    不是白家人点的。

    是白家命碑自己被问出了火。

    火光映照之下,白氏命碑上的名字开始分层。

    有的名字亮着暖光。

    那是真正受过恩,也愿意回护家族的人。

    有的名字灰暗。

    那是从出生起便被刻上去,根本未曾选择的人。

    还有一些名字,被黑线缠住。

    那是被迫用婚姻、寿数、道途、子孙命格偿还“族恩”的人。

    白家厅中一片死寂。

    白老太君第一次变了脸色。

    “住手。”

    闻照微看着碑。

    “白知微。”

    碑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名字亮起。

    宴席角落,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浑身一颤。

    她身旁的妇人立刻按住她的手。

    可已经晚了。

    闻照微看见了她的账。

    【白知微。】

    【十六岁。】

    【受白氏书院供养。】

    【拟嫁城主府梁氏旁支,以换东仓粮契三成。】

    少女脸色惨白。

    白老太君冷声道:“白家婚事,轮不到你问。”

    闻照微没有理她,只看向少女。

    “你愿意吗?”

    少女嘴唇发抖。

    周围白家人全都看着她。

    她母亲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说话。

    白老太君的声音变得很慢。

    “知微,白家养你十六年。”

    一句话,少女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

    “我……”

    闻照微忽然道:“她喝过白家一碗粥,不等于欠白家一条命。”

    厅中所有人都怔住。

    “她读过白家的书,不等于白家能卖她一生。”

    “她姓白,不等于她生来就是命碑的石料。”

    白知微眼泪一下掉下来。

    白老太君勃然大怒。

    “闻照微!”

    命碑轰然压下。

    这一次,碑影不是压闻照微。

    而是压白知微。

    少女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白老太君冷声道:“白知微,抬头。”

    白知微颤抖着抬头。

    “白家可亏待过你?”

    “没有。”

    “白家可饿过你?”

    “没有。”

    “白家可供你读书?”

    “供过。”

    “那你凭什么不为白家还?”

    每问一句,白知微脸色便白一分。

    她被恩压住了。

    被所有“你凭什么”压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愿意。

    闻照微突然咳出一口血,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

    “恩若必须用命还,那就不是恩。”

    空灯火苗大亮。

    【施受不立债。】

    六个字终于在空白命契上凝成。

    这一刻,白氏命碑上的黑线断了一根。

    不是全部。

    只断了白知微身上那根最细、却最紧的婚契线。

    白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白老太君脸色铁青。

    “白知微。”

    “你若敢说不,今日便逐出白氏族谱。”

    厅中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逐出族谱。

    对城东白家人来说,这比死更重。

    白知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母亲捂着嘴,泪流满面,却不敢替她说一个字。

    白知微抬头,看向闻照微。

    闻照微没有替她答。

    他只是看着她。

    她必须自己说。

    很久,很久。

    白知微终于握紧手指。

    “白知微。”

    她声音很小。

    却清楚。

    “受白家养育之恩。”

    “愿来日尽力回护白家。”

    白老太君神色稍缓。

    可下一句,白知微抬起头,眼泪滑落,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但我不愿嫁给梁氏。”

    “也不愿用自己一生,换东仓粮契。”

    “此债。”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终于有了光。

    “不认。”

    轰!

    白氏命碑剧烈震动。

    宴席上无数白家年轻人猛地抬头。

    像有人替他们说出了不敢说的话。

    白老太君一杖砸下。

    白知微喷出一口血。

    可她没有再低头。

    闻照微挡在她身前,硬受碑压,身体一晃,几乎站不稳。

    韩砚秋终于起身。

    他看着那盏燃起的小灯,眼中兴趣更浓。

    “施受不立债。”

    “闻照微,你又立了一理。”

    白老太君死死盯着闻照微。

    “你想毁我白氏根基。”

    闻照微擦去嘴角血。

    “我只是把恩和债分开。”

    “若白家真有恩,他们会记。”

    “若白家只剩债,毁了也不冤。”

    白老太君眼神森冷,身后命碑彻底亮起。

    三千个名字同时浮现。

    整个城东的白氏族户,不论身在何处,心口都同时一震。

    有人正准备灭灯领米,手忽然停住。

    有人跪在祠堂前,猛地抬头。

    有人端着寿宴的碗,忽然觉得那碗饭沉得像石头。

    白老太君声音传遍白家祖宅。

    “白氏族户听令。”

    “今夜灭灯者,仍为白家人。”

    “燃灯不认者,逐出族谱。”

    “从此不得受白家一粒米,不得入白家一寸地,不得葬白家祖坟。”

    韩砚秋轻声道:“狠。”

    赵承岳若在这里,怕是也会叫好。

    这一刀,比断粮更深。

    它不只断饭。

    还断根。

    白家大门外,原本排队灭灯的人全都僵住。

    许多白家族户抱着灯,脸色惨白。

    一个少年忽然哭出声。

    “我不想被逐出去……”

    他的父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闭嘴!灭灯!先活下来!”

    水盆前,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盏。

    第三盏。

    白氏命碑上,黑线重新亮起。

    白老太君冷冷看着闻照微。

    “你看。”

    “这就是族。”

    闻照微没有说话。

    他看向白知微。

    白知微还跪在地上,嘴角带血。

    她忽然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的灯呢?”

    她母亲一愣。

    “知微……”

    白知微看着母亲,眼泪流下来。

    “娘,我不是不要白家。”

    “我只是不要被卖。”

    她转身走向厅外。

    白老太君厉声道:“拦住她!”

    白家护卫上前。

    闻照微刚要动,一道雪光从门外落下。

    谢无央撑伞站在门口。

    “白知微仍在天账候审。”

    “未亲认之债,不得强押。”

    白老太君眯眼。

    “债使要管我白家家事?”

    谢无央淡淡道:“我记账。”

    护卫僵住,不敢再拦。

    白知微一步步走到门外。

    水盆前,许多白家族户看着她。

    她走到领灯处,拿起一盏空灯,咬破指尖,在灯底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知微。

    然后点燃。

    灯火亮起。

    她转身,看着白家大门内那座高高的命碑。

    声音不大,却传遍门前。

    “白知微。”

    “受白家恩。”

    “愿还恩。”

    “但不认卖身婚契。”

    “不认族碑索命。”

    “青宵旧债,不认。”

    她手中的灯火骤然升高。

    水盆前,一个白家少年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灯,又看着那十斤米。

    忽然,他把米牌丢在地上。

    “白青禾。”

    “青宵旧债,不认!”

    第二盏灯亮起。

    接着是第三盏。

    第四盏。

    不多。

    和白家三千户相比,只是很少一部分。

    可它们亮在白家门前。

    亮在白老太君的命碑下。

    像一把刀,第一次切开了族恩和族债之间那团混在一起的黑暗。

    白老太君站在厅中,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看向闻照微,声音像从碑底传来。

    “很好。”

    “你要问白氏命碑。”

    “那便入碑来问。”

    她乌木杖重重一点。

    白氏命碑轰然打开一道门。

    门内不是黑暗。

    而是白家两百年的恩与债。

    韩砚秋转头看向闻照微,笑意很淡。

    “敢进吗?”

    闻照微看着碑门,缓缓提起那盏写着白氏命碑的灯。

    “我就是来问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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