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五章:不欠粥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很重要。

    不是被逼,不是偿还,不是利息。

    只是愿意。

    人群重新排起队。

    这一次,比之前更长。

    有人喝粥。

    有人添米。

    有人只喝不添,也没人说他。

    有人添了米却不喝,只说家里吃过了。

    灰契司前的粥锅,变成了一条很奇怪的账。

    给的人不记债。

    受的人不欠债。

    可粮袋却一点一点鼓起来。

    魏三省看了很久,忽然低声笑骂:

    “这账,天道怕是看不懂。”

    闻照微道:“看不懂就对了。”

    魏三省看向他。

    闻照微轻声说:“若它什么都看得懂,人间就真的只剩账了。”

    这句话刚落,城东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

    不是城主府的马。

    是太衡宗的飞骑。

    三骑青鳞马踏空而来,马蹄落在长街上,青焰四散。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修士。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身穿太衡宗内门青白法袍,腰悬玉剑,眉眼俊朗,气质却冷得像刚出鞘的剑。

    他身后跟着两名弟子,一人捧剑,一人捧契匣。

    赵承岳很快从街角走出,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恭敬。

    “韩师侄。”

    年轻修士看也没看他。

    “赵执事,宗门让你三日内稳住烬契城,你稳成这样?”

    赵承岳脸色难看:“此城出了无契邪异。”

    年轻修士目光终于落到闻照微身上。

    “你就是闻照微?”

    闻照微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

    那人身后弟子厉声道:“放肆!这是太衡宗内门真传,韩砚秋师兄!”

    人群低声骚动。

    内门真传。

    和赵承岳这种外契堂执事不同,太衡宗真传弟子,是宗门真正培养出来的天才。将来最差也是一峰长老,甚至有资格争掌教亲传。

    韩砚秋翻身下马。

    他没有放威压,也没有动压契印。

    只是走到粥锅前,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这就是你们的办法?”

    没人敢说话。

    韩砚秋拿起一只碗,盛了一点粥。

    他低头闻了闻。

    “无契,无毒,无灵机。”

    他说完,居然喝了一口。

    赵承岳皱眉:“韩师侄。”

    韩砚秋道:“确实只是粥。”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可闻照微看着他,没有放松。

    韩砚秋把碗放下,淡淡道:

    “可惜,没用。”

    赵满仓怒道:“怎么没用?至少大家不会饿!”

    韩砚秋看向他。

    赵满仓只觉心口一冷,下意识后退半步。

    韩砚秋没有继续看他,只对闻照微道:

    “你想用义粮、灯粥、众证,撑到三日后天账重审。”

    “想法不错。”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闻照微道:“什么?”

    韩砚秋抬手。

    身后弟子打开契匣。

    匣中飞出一卷青色法契。

    法契展开,里面不是文字。

    而是一幅地图。

    烬契城地图。

    地图上,一盏盏燃起的命灯都被标注出来。

    城西最多。

    旧码头、长灯巷、南柴巷、医馆街都亮了大片。

    可城东几乎全暗。

    北城也只有零星灯火。

    韩砚秋道:“烬契城三万七千户。”

    “截至此刻,燃灯者四千六百二十一户。”

    “其中明确不认青宵旧债者,两千九百七十户。”

    “你要过半。”

    “还差一万五千五百三十一户。”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人群头上。

    很多人这才意识到,灰契司前的热闹,只是烬契城的一角。

    还有更多人没来。

    没信。

    没敢点灯。

    韩砚秋继续道:“你救下一船粮,破了一次谣言,确实厉害。”

    “但三日太短。”

    “人心太散。”

    “你赢不了。”

    赵承岳冷笑起来。

    韩砚秋看着闻照微。

    “宗门给你一条路。”

    闻照微道:“说。”

    “交出空白命契,入太衡宗。”

    此言一出,魏三省脸色骤变。

    谢无央也微微抬眼。

    韩砚秋道:“宗门可宣布烬契城清算延后三年。”

    人群瞬间炸开。

    三年!

    对现在的烬契城来说,三年几乎就是活路。

    赵满仓怒道:“放屁!闻哥交出去还能活?”

    韩砚秋淡淡道:“至少烬契城能活。”

    这句话落下,街上忽然安静了一些。

    很多人本能地看向闻照微。

    他们不愿承认。

    但那一瞬间,确实有人心动了。

    若交出一个闻照微,换整座城三年。

    是不是值?

    赵承岳脸上的笑意更深。

    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刀。

    不用逼。

    不用烧粮。

    只要把“全城活路”和“闻照微”放在天平两端,就足够了。

    韩砚秋看着闻照微。

    “你不是想救人吗?”

    “现在,机会在你手里。”

    闻照微也看着他。

    “如果我不交呢?”

    韩砚秋道:“那便继续三日重审。”

    “若全城过半不认,清算延后。”

    “若不过半。”

    他语气依旧平静。

    “烬契城入账。”

    赵满仓急道:“闻哥,别听他的!太衡宗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刘成也喊:“对!他们就是骗你!”

    可人群里,也有人低声说:

    “三年……”

    “若真能延后三年呢?”

    “交了他一个,能救全城?”

    “他本来就是无契之人,也许太衡宗只是要研究命契,不会杀他……”

    这些声音很小。

    但闻照微听见了。

    魏三省也听见了,脸色铁青。

    他想骂。

    闻照微却很平静。

    因为他早知道,谢无央说得对。

    众生不是只会感激。

    他们也会害怕。

    而害怕的人,会想抓住任何看似能活的路。

    哪怕那条路要把别人推上去。

    闻照微走到韩砚秋面前。

    “太衡宗能延后三年,说明这笔清算本来就能缓。”

    韩砚秋眼神一动。

    闻照微继续道:“既然能缓,为什么要我交空白命契才缓?”

    “因为宗门要代价。”

    “谁的代价?”

    韩砚秋没有回答。

    闻照微转身,看向街上的人。

    那些方才低语的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闻照微没有愤怒。

    他只是问:

    “你们想让我交吗?”

    没人说话。

    “想,就说。”

    仍然没人说话。

    闻照微道:“债须亲认。”

    “同样,愿也须亲说。”

    “若你们愿用我换三年,就站出来,亲口说。”

    长街死寂。

    韩砚秋微微皱眉。

    闻照微看着众人。

    “别躲在人群里。”

    “别说为了全城。”

    “别说也许。”

    “谁愿意,就说:我愿用闻照微,换我家三年平安。”

    这句话太重。

    重到没人接得住。

    刚才那些低语的人脸色发白。

    让他们私下想,可以。

    让他们亲口说,不行。

    因为一旦说出口,那就不是“大家都这么想”。

    是他自己这么想。

    刘成忽然站出来,举起灯。

    “我不愿。”

    赵满仓紧跟着吼:“我不愿!”

    李春娘举灯:“我不愿。”

    陈老七杵着木杖,声音苍老却如铁:

    “拿别人换来的三年,老子吃不下。”

    “我不愿!”

    一盏盏灯举起。

    “不愿!”

    “不愿!”

    “不愿!”

    声音从灰契司前扩散。

    不是所有人都喊。

    还有很多人在沉默。

    但沉默的人,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我愿”。

    闻照微重新看向韩砚秋。

    “看见了吗?”

    “你的契,没人亲认。”

    韩砚秋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收起地图契。

    “难怪赵承岳会输给你。”

    赵承岳脸色一沉。

    韩砚秋没有理他,只看闻照微。

    “不过,闻照微,人心一时热,不代表能热三日。”

    “今晚,我给你看另一张账。”

    他转身上马。

    临走前,他回头道:

    “城东白家,铸碑境白老太君,今夜开寿宴。”

    魏三省脸色微变。

    闻照微问:“白家?”

    魏三省低声道:“烬契城第一大族。城东三千户,有一半靠白家吃饭。”

    韩砚秋道:“白老太君九十寿辰,白家今夜放粮,凡入席者,可得米十斤。”

    人群再次骚动。

    韩砚秋淡淡道:

    “条件只有一个。”

    “灭灯。”

    他看着闻照微。

    “你有一锅粥。”

    “白家有三千石粮。”

    “看看今夜,城东的灯,会往哪边烧。”

    说完,青鳞马踏风而去。

    赵承岳深深看了闻照微一眼,也跟着离开。

    灰契司前,刚刚升起的热意像被冷风吹过。

    三千石粮。

    十斤米。

    灭灯入席。

    赵满仓骂了一声:“他们没完没了!”

    魏三省脸色很沉。

    “白家不是城主府,不能用问粮那套。白家放的是自家粮。”

    闻照微问:“白家什么境?”

    “白老太君年轻时入过太衡宗,后来回城铸白氏命碑。”

    魏三省顿了顿。

    “第五境,铸碑。”

    闻照微眼神微凝。

    开契、立契、收息、换命之后,便是铸碑。

    赵承岳只是第四境换命,已经能压得烬契城喘不过气。

    第五境铸碑,背后压的是一族命运。

    魏三省低声道:“白家三千族户,几代人的命都在她碑上。”

    闻照微看向城东。

    那里白日里仍然灯火稀少。

    像整座城的一半,还沉在旧账的阴影里。

    谢无央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白老太君若开碑,城东三千户不会听你的。”

    闻照微问:“会听谁?”

    谢无央道:“听饭。”

    她顿了顿。

    “也听祖宗。”

    闻照微看着远处。

    半晌后,他道:“那就去赴宴。”

    赵满仓瞪大眼:“闻哥,人家摆明了鸿门宴!”

    闻照微道:“所以才要去。”

    他低头看着空白命契上那行尚未完全凝实的字。

    【施受不立债。】

    白家用粮买灯。

    灰契司给粥不买人。

    今晚要争的,不只是城东三千户。

    是这一条理能不能真正立住。

    闻照微抬头。

    “备一盏灯。”

    魏三省问:“给谁?”

    闻照微道:“给白老太君。”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