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走出了仓库。
当天晚上,武昌府国营商铺总库忽然起火了。
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浓烟裹着火舌从库房的屋顶窜出来。
武昌城的夜空被映照成一片暗红色,热浪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
王琼披衣起身,站在武昌府衙后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面无表情。江彬已经赶到火场附近了,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天亮的时候,火势才被彻底扑灭。
库房已经被烧塌了大半,灰烬和焦木堆成一片。
武昌府国营商铺总库管事站在废墟前面,脸色灰败,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之后才会有的茫然。
他在天亮后不久便出现在王琼的临时住处,看到王琼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便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急切:“王大人,出大事了!”
“昨夜不知为何,库房突然起火,火势太大,下官带人扑救了一夜都没能控制住——”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灰,又补了一句:“库中所有存粮,全部被烧毁了!下官有负朝廷重托,请王大人降罪。”
王琼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落在那管事的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放出来的笃定:“火龙烧仓?”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管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朝堂上磨炼了多年的官员在面对质询时才会有的、恰到好处的克制:“大人明鉴,昨夜确实是意外起火,下官也正在追查火源。”
“但库房已经烧光了,粮食一颗也抢不出来了。下官愿以俸禄抵赔,恳请大人宽限些时日——”
王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侧过头,对站在院子角落里的一个青布短褂的身影说了一句:“江镇抚使,这边就交给你了。”
江彬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朝王琼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院子,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当天下午,武昌府国营商铺总库管事和武昌知府一同被抓进了锦衣卫在武昌设立的临时处置点。
江彬没有用刑,他只是把那两本出入库账册摆在他们面前,翻到那些数字对不上、出库记录模糊的页面,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们翻页时手指颤抖的样子。
当天傍晚,锦衣卫查封了管事的宅子,在宅院后方的地窖里查出了百余袋藏在暗处的粮食。
随后,一队锦卫衣以同样的方式查封了武昌知府在城郊的一处私庄,在庄内的仓房里查出的存粮数量接近库房记录中“损耗”总量的一半还多。
江彬把查抄结果整理成册,送到王琼面前时,王琼正在看一份刚刚收到的其他府县关于国营商铺存粮状况的回报清单。
清单上列着十几个府县的名字和库存数字,有几行的空白处贴着“待查”的纸条,还在路上。
王琼看完了那份汇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传令各地——凡是上报‘意外事故’致国营商铺存粮损失者,就地拿下。”
“查实后满门抄斩,族人流放边疆遇赦不赦。”
江彬听完那番话,没有多问,只是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屋子。
那道命令以王琼的名义,以户部赈灾特使的身份,通过驿站向各受灾省份紧急传递。
命令的内容比王琼方才说的那番话更加简洁——凡是上报“意外事故”致国营商铺存粮损失者,一律就地拿下,查实后依令处置,不必向朝廷请示。
通政院的驿卒带着那封公文从武昌出发,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
公文沿着官道向北、向东、向西扩散开来,在那些受灾地区国营商铺库存不足的官员们中间引起了一阵难以言表的震动。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黄州府,黄州府国营商铺分库的管事在接到王琼那道命令之前,原本已经写好了一份“库房因雷击失火”的报告,只等盖上官印就发往武昌。
那份报告是在他收到王琼命令传抄本的当天下午被撕碎的,碎纸片在炭盆里烧成了灰,管事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一早,黄州府国营商铺分库的库门打开,五十车粮食从库里运出来,沿着官道向东驶去。
那些粮食原本不应该存在,但此刻它们被登记在账册上,变成了“紧急调拨的储备粮”。
湖广的其他府县也陆续传来类似的消息,有人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仓库坍塌”的报告,在听到那道命令之后连夜撤回了。
有人原本打算报“粮食霉变”,在第二天清晨让人把粮仓里堆积的旧麻袋重新码好,换上干净的新袋子,然后派人去乡下收购了一批新粮填了进去。
那些官员和管事们在这一夜之间做出了各自的抉择,有人选择硬撑,有人选择补救,有人连夜筹措粮食,有人咬牙填补账目,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命令的真正含义。
朝廷不是要听解释,朝廷要看粮食。
很快,各地国营商铺的回报便陆续汇集到王琼的案头。
他在武昌府衙临时设立的赈灾总署里,把那些回执一份一份地翻看,有的回复带着几分仓促,有的回执措辞恭敬,有的随文附上了库房重新清点后的存量登记册。
他的手指偶尔在其中某一行停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六天后,第一批从各地国营商铺紧急调运的粮食抵达了受灾最严重的府县。
那批粮食的数量和出发时的数字对得上,没有出现中途折损和下落不明的情况。
黄州府的码头上,那些运粮车在清晨的薄雾中一辆接一辆地停靠,车上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口用细麻绳扎紧,边角处缝着“户部监制”的白布条。
车夫们把麻袋卸下来,一袋一袋地堆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有人蹲在旁边喘了口气,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脸上的汗。
而在那些粮食被运到之前,地方官已经按照另一道诏令,开始执行以工代赈的环节。
最先动起来的是黄州府,知府姓张名维,在黄州做了三年官。
他接到朝廷的诏令之后,没有等到粮食完全到位才开始动作,而是先召集了府城里的书吏和衙役,把黄州府下辖各县的水利工程图翻了出来。
然后他组织府衙和各县的差役到各乡里张贴告示:“朝廷拨粮赈灾,以工代赈,凡参加挖渠、清淤、修坝者,日给米二升。”
告示张贴出去的当天下午,黄州府衙门口就聚了两百多人。
他们有的是在田里已经找不到活干的佃户,有的是因为旱情而离开村庄的流民,还有几个是断了粮的本地农户。
他们站在告示前面,看着那些字,虽然大多不识字,但有人把告示上的内容念了一遍,他们便明白了——干活就有饭吃。
第二天一早,黄州城外那条淤塞已久的河道旁边,站满了穿着各色破旧衣裳的人。
他们手里握着锄头、铁锹、竹筐和扁担,那些工具是府衙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缺了手柄,但还能用。
最先开始干活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短褂,腰里系着一根麻绳,蹲在河道边上,用手捻起一撮干裂的河泥,然后拿起铁锹,开始往下挖。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动作,围拢过来,沿着河道排成一排,渐渐连成一条松散的长线。
河道里的淤泥已经干裂成块了,铁锹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插进干透了的陶土里的声响,那些淤泥块被翻起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带有潮湿气息的土层。
当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每个干活的人都领到了二升米。
那米不算多,用一只粗糙的旧布袋装着,灰褐色的米粒还能看出几颗碎壳和沙粒,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把布袋的口扎紧,提着它走回家。他的家在城外一间低矮的土屋里,天还没黑透,他已经开始生火煮粥了。
黄州府的以工代赈在第三天就扩展到另外两条河道,之后又扩展到几个干涸的池塘和几处需要重新修整的灌渠。
每天都有新的告示被贴出去,每天都有新的人聚到府衙门口等着分派活计。
湖广的其他府县也陆续效仿了黄州的做法,武昌府城外那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护城河也被纳入了清淤计划。
南直隶的庐州府以工代赈的组织方式稍有不同,他们更加侧重修建蓄水塘。
那些选址在水源附近的地塘挖得更深,底部压实,边缘用石块和泥土夯实。
参与劳作的灾民按户分工,每户完成一段便登记在册,由县衙的书吏定期核查进度。
同时,其他各受灾府县的以工代赈工程已经陆续推进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