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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环环相扣的救灾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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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只挖一两条河的事,是把受灾各府的河道、池塘、水渠全部梳理一遍。”

    “该清淤的清淤,该挖深挖深的挖深,该连接起来的连接起来。”

    “平时雨水充沛的时候,那些河道池塘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可一遇到旱灾,水不够用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这一次是旱灾,下一次可能还是旱灾。如果每一次天灾来了都只能靠临时赈济,那朝廷永远都只能被动应对。”

    “朕要的不只是把这一次灾民安顿好,朕要的是这一次之后,那些地方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闹旱灾。”

    他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工部尚书曾鉴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那些河道池塘的总长度和工程量。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些数字的分量,然后发现那些数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庞大得多。

    但他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之后,发现自己无法反对,因为那些河道池塘确实需要清理,那些水渠确实需要疏通,那些蓄水设施确实需要加固。

    如果这一次能以工代赈的形式完成那些工程,那受灾百姓得到了粮食,朝廷得到了水利设施,一举两得。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个动作。

    朱厚照没有看他,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展开一幅他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蓝图。

    “第四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文官队列上移开,扫过武官队列的方向,然后继续说下去:“在天灾过去之前,受灾百姓视距离远近,分批安排到此前宁王、安化王上交给朝廷的土地田亩。”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文官们的反应比方才更加明显了,有人抬起头来,有人微微张开了嘴,有人用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话的分量。

    他们在心里默算着——宁王和安化王在大明国内的田产、商铺、盐场、茶山,在他们确定出海建国之后就已经全部移交给了朝廷,折算成了船只、人口、工匠、农具和种子。

    那些田产分布在江西、湖广、南直隶等地,有的是良田,有的是中等田地,有的是山坡地,加起来少说也有数十万亩,甚至可能更多。

    那些土地目前还在朝廷手里,尚未重新分配给百姓。

    如果能把受灾百姓分批安排到那些土地上去,他们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有了地,就能种粮食;有了粮食,就能活下去。

    受灾百姓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了可以落脚的土地。

    王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攥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番话的分量。

    他想起那些受灾百姓在奏报中描述的惨状——剥树皮、掘蕨根、卖儿鬻女——那些字句在奏报上读起来已经足够沉重,此刻被皇帝转化为具体的安置方案时,那些字句后面的画面变得比纸面上更加清晰。

    那些受灾百姓如果有了土地,他们就不需要再去剥树皮、掘蕨根、卖儿鬻女了。

    他们可以在那片土地上重新开始,种下新的庄稼,等来年的收成,慢慢地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他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朱厚照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一样的语调,仿佛只是在将最后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放到台面上:“第五件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户部尚书王鏊身上:“安排船只到其他大明周围番邦收购粮食。”

    王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只是在心里把那个计划过了一遍。

    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就是派船去周围那些不受旱灾影响的藩属国和番邦收购粮食,运回大明赈灾。

    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协调的事情不少,船只的数量、航行的路线、沿途的补给、交易的流程、粮食的检疫和储存——每一件都需要有人专门负责。

    但他也知道,这个办法虽然程序繁琐,却是一条可行之路。

    既然受灾地区的粮食已经不够了,那就从不受旱灾影响的地方调运。

    大明的藩属国和周边番邦,那些地方今年的收成未必不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户部尚书在面对一项新的采购计划时才会有的、审慎而专注的语调:“陛下,臣会安排户部诸司尽快拟订收购方案,划定航线、核算预算、对接各港口和船队。”

    “需要协调的事情不少,但一个月之内可以完成首批收购和运输的筹备工作。”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尽快,不要拖延。”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顿,目光从王鏊身上移开,落在了武官队列的方向,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反复考虑过的事情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第六件事。”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从武官队列的前方缓缓扫过:“各都督府派遣将士,协助朝廷官员赈济救灾。期间如有暴徒作乱,一律先斩后奏,就地诛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又压了一下。

    文官们的反应和方才不同,方才他们是在消化一个个具体的政策,而此刻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来自军方的、更加直接的威慑。

    天灾的时候,人心最容易乱。

    百姓没有粮食吃,就容易铤而走险;铤而走险的人多了,就容易形成暴乱。

    以往的应对方式,是地方官先上报朝廷,朝廷再调兵镇压,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等兵到了,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此刻皇帝直接下令让各都督府的将士在赈灾期间配合朝廷官员,如有暴徒作乱,先斩后奏,就地诛杀。

    这就意味着,那些试图趁乱打砸抢烧的人,不会再有等到朝廷批复的时间,会在他们动手的当天就被处置掉。

    英国公张懋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这件事,他来办,他手下的兵,不会让那些趁着天灾打家劫舍的人活着离开。

    其他的武官们也没有什么异议,在他们看来,赈灾是文官的事,维持秩序是武将的事。

    皇帝把事情分得清清楚楚,各司其职,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推诿。

    朱厚照说完第六件事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正在低头记录、正在心里默算、正在相互交换眼神的文官武将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六件事都已经放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缓慢地磨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那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分量:“六件事,朕说完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些站着的身影上缓缓扫过。

    “国营商铺调粮,是让你们手里有粮。”

    “以工代赈,是让灾民有事做、有饭吃。”

    “安排土地田亩,是让灾民有落脚之处。”

    “周边番邦购粮,是让备用的粮食有来源。”

    “将士协助赈灾,是让地方上有人维持秩序。”

    “六件事,每一件都有它的用处,每一件都缺一不可。”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朕要的,不只是让这一次的灾民活下去。”

    “朕要的是,这一次之后,大明的百姓遇到天灾的时候,不会再因为没有粮食而卖儿鬻女,不会再因为没有去处而流离失所,不会再因为朝廷的反应太慢而死在路边。”

    “这才是赈灾。”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被压制的安静,是一种正在被消化的安静。

    那些文官们站在大殿中央,有的还在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金砖地面,有的正用手里的笏板轻轻叩着自己的掌心,有的则保持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静止姿态。

    他们听懂了那句话,也听出了那六件事背后的分量。

    六件事,每一件都是针对特定环节的安排,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这是一条完整的路径——从粮食到工程、从土地到采购、从秩序到安置——每一件事都在为下一件事提供支撑。

    有人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各地国营商铺的库存总量和需要补充的缺口;有人在盘算着哪些受灾地区最适合安排到宁王和安化王留下的土地上;有人在计算着周边番邦的粮食价格和运输成本。

    六件事已经交代完毕了,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方向和执行者,剩下的就是看各衙门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们落到实处。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他的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一些,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安静的殿内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振响。

    “朕今天把话说清楚——救灾如救火,谁耽误了救灾,朕必不会绕过他。”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但殿内那些站着的文官们听到这话时,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个轻描淡写的语调比任何高声呵斥都让他们脊背发凉,因为他们已经摸清了皇帝的脾性。

    皇帝从来不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说重话,而一旦他说了,就意味着那道边界已经被划定了——过了线,不会有第二次提醒。

    没有人再开口质疑,没有人再提出新的建议,没有人再试图用任何方式拖延。

    那一排排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此刻都带着一种同一种姿态——微微低垂的头颅,微微收拢的肩膀,微微放轻的呼吸。

    他们知道,这六件事,从今天起就是朝廷的命令了,不会再有修改的余地。

    殿门外的晨光已经升高了,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的暑气正在缓慢地渗入殿内,裹着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荷叶的气息,在那些低垂的头颅和微微攥紧的笏板之间流动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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