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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惊惧无奈接受的盐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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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涨到百姓买不起为止,这才是咱们的利润来源。”

    “现在朝廷说——国营店铺统一售价,民间商贾不得高于这个价。卖高了,抄家灭族。谁还敢卖高?谁还敢涨价?谁还敢在这上面动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磨得火星四溅。

    但他说完之后,那股劲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又塌回了椅子里,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那声音从长桌的中段响起,是一个年纪比冯锦年稍轻一些的盐商,姓吴,四十出头,在扬州经营盐引多年。

    他的语气比汪柏舟缓和得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的谨慎。

    “真的没法让陛下收回成命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冯锦年。

    冯锦年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吴姓盐商的脸上。

    “陛下金口玉言,你凭什么让陛下收回成命?”

    冯锦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了的事情:“福建二十多万人被拿下,南京六部被裁撤,商税加到三税一。”

    “你觉得——咱们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根骨头?比南京六部的官员多几条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自己那句话沉到每一个人的心里,然后继续说下去:“先帝在位时,咱们还能找找门路。朝中有人替咱们说话,地方官替咱们通融,御史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的这位陛下——他不是先帝,他也不会像先帝那样退让。你要他收回成命,除非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你觉得,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吴姓盐商低下了头,像是那番话把他最后一点指望也打掉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一口气被人抽走了一部分,整个人矮了半寸。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念。

    坐在长桌中段偏后的另一个盐商开口了,声音比前面几个年轻一些,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和刚刚被现实击碎后的茫然:“要是先帝在时,倒也还好说。但陛下——很明显,不像先帝那么好说话。”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词,然后又说了一句:“反而像太祖、太宗皇帝。”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骚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认同。

    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盐商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那句话的回响。

    冯锦年的目光沉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盐商。

    他知道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在座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但没有人敢说出口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放出来的:“像太祖、太宗皇帝——这恐怕还是好听了的。”

    “洪武、永乐可没有像当今陛下这样,直接清缴一整个省的士绅,缉拿二十余万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声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洪武、永乐”这四个字的分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清缴一整个省”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衡量。

    坐在汪柏舟对面的江成樑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他开口了:“陛下对咱们的处置,目前来看,比福建那些人轻得多。”

    “福建那些人——夷三族、抄家、流放,遇赦不赦。咱们只是不能卖高价盐了,生意还在,命还在,家还在。”

    “如果非要选——是愿意像福建那样被人把家业抄得干干净净,连祠堂都夷平;还是愿意按朝廷规矩办事,少赚一点,但家人平安、基业还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像是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每一个人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只需要用本能回答。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了,沉重到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

    一个盐商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年约五十,鬓角已经花白。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前咱们做生意,靠的是门路。朝中有人替咱们说话,地方官给咱们行方便,遇上风浪有人通风报信。”

    “现在那些门路还在吗?南京六部撤了,咱们在南京的那些关系,一夜之间全断了,北京的门路——咱们有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然后又说了一句:“没有,北京那边,咱们够不着。所以这盘棋,已经下完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个砝码,终于把天平的这一端压了下去。

    没有人再提“再想想办法”,没有人再提“找找门路”,没有人再提“联络联络”,因为那些话在“南京六部撤了”这六个字面前,都显得空洞而无力。

    冯锦年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感受纸张的纹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等那阵沉默又蔓延了一圈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前的门路,确实断了。”

    “但咱们也不是没有路可走——只是那条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靠的是关系、靠的是门路、靠的是钻空子。”

    “以后咱们靠的是规矩。朝廷的规矩是什么,咱们就怎么做。”

    “交税、守价、不偷逃、不阳奉阴违,只要咱们比其他人更认真,咱们就能比其他人活得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老商人特有的稳重和务实。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像是一个下定了决心的人在等着同伴跟上他的步伐。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汪柏舟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往日的精明和果断:“我回去之后,让账房把库存盘点清楚。盐场的存盐、运道上的船、各铺子里的存货——全部登记造册,按朝廷的要求报上去,不留死角。”

    江成樑也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汪柏舟轻一些,但同样清楚:“我回去之后,把各处的盐引交割清楚。以前积压的那些旧引,该处理的处理,该作废的作废。不能留尾巴,不能给朝廷留把柄。”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开了口,有的说回去之后就把账册整理好,按国营店铺的要求重新做账。

    有的说回去之后就把底下的管事交代清楚,不许任何人再动歪心思。

    有的说回去之后就把各地的仓库清理一遍,不合规的货物该处理的处理,该销毁的销毁。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打气,又像是在互相确认——这条路,是所有人一起走的。

    冯锦年一直坐在主位上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放出来的,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了,那就按规矩办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在安静的正堂里却格外清晰。

    那不是叹息,是一个老商人在算清楚了所有账目之后、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颗算盘珠子的声音。

    说完这句话之后,正堂里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朝冯锦年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们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身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但他们的脊背是直的,目光是平的——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把账算清楚了之后的平静。

    冯锦年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送他们。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外之后,冯锦年才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盐引被加价、见过盐场被查抄、见过同行被抄家流放,但他的盐引还在,他的盐场还在,他的船队还在,他还能活着坐在自己的正堂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侥幸了。

    想到这里,冯锦年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北京方向的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端坐于宫殿之中,九重云霄之上,说一不二的霸道少年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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