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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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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国正的心往下沉。

    吴振坤这时候找他,绝不可能是问候。

    西九龙前阵子那场清扫,拔掉了他不少外围的枝杈,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既惊惧,又嗅到了别的可能。

    林国正将听筒贴紧耳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里屋传来母亲翻身时床板的细微响动,他立刻将气息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坤叔,您找我什么事。”

    听筒里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阿正,跟叔叔说话这么生分?没事就不能问问你近况?”

    那笑声陡然收住,语气硬得像砸进水泥地的秤砣,“抽空引荐你那位大舅哥给我认识。

    生意人嘛,多条路总是好的。

    你替他何家挨了枪子儿,这份情面总该值点价钱。”

    “坤叔!”

    林国正喉结滚动,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何家做的都是清白买卖……”

    “清白?”

    吴振坤截断他的话尾,每个字都浸着冰碴,“阿正,你这身制服穿久了,连自己骨头几两重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当年医院催款单雪片似的飞进门,你爹躺在走廊担架上咳血,讨债的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是谁扔给你那袋救命钱?是谁让那些烂仔从此绕着你家巷口走?”

    旧日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消毒水混杂着血腥的气味,母亲枯坐在缴费窗口前的背影,妹妹攥着他衣角发抖的手指。

    十五岁的少年在暴雨里站了整夜,直到吴振坤的黑色轿车碾过积水停在他面前。

    他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绳索。

    却没料到那绳索早已长进皮肉,另一端攥在阴影里。

    这些年他拼命想斩断它。

    警校训练时把沙袋当成过往捶打,晋升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吴振坤却像潜伏在旧照片里的霉斑,平时看不见,雨季一到便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钱……我早就还清了。”

    林国正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

    “还清?”

    听筒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脆响,“阿正啊,这世上有些账,利滚利是算不完的。

    尤其是你现在坐的位置,值钱得很。”

    声音忽然压成耳语,却更刺骨,“想想你母亲每天早晨去菜场的那条路,想想你妹妹下夜班走的巷子。

    何家是棵大树,可要是让何先生知道——他妹妹中意的这位警官,十五岁就替我收过街面上的‘消息费’,你说这棵树还容得下你吗?要是警队内部档案里多出几行少年时代的记录,你肩上那些徽章还挂得住吗?”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林国正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雾,又迅速消散。

    何雨注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忽然在记忆里抬起,平静无波,却让他胃部骤然收紧。

    “坤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像片随时会碎的薄冰,“您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房间里持续了七秒。

    林国正松开手指,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嵌着细密的汗,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暗色。

    窗外有孩童追逐的叫喊声飘上来。

    他转过身,缓慢地走到桌边,膝盖撞到椅子的边缘。

    坐下时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像生锈的机械部件。

    他抬起手,指尖 发根,头皮传来被拉扯的刺痛感。

    三天。

    那个声音还在耳膜深处震动,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重量。

    吴振坤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音节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先是阿正这个称呼,然后是前程,最后是那两个名字。

    母亲。

    妹妹。

    电话切断前的短暂寂静里,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节奏,平稳得像在数秒。

    桌面上摊着上周的案件报告,钢笔还压在纸页边缘。

    他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那些笔画都在蠕动。

    成为棋子。

    这四个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时,胃部传来一阵收缩的凉意。

    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脏器在向下坠。

    如果答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某天下午,他会站在某个茶楼的包厢里,对着某个面孔模糊的人露出训练过的笑容。

    他会递出名片,会说些无关紧要的寒暄,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提起某些名字。

    那些名字会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抵达不该抵达的岸边。

    而何雨注会看见这些涟漪。

    林国正闭上眼。

    上次见到那位“大舅哥”

    是在三个月前的家族聚餐上。

    何雨注坐在长桌另一端,全程只说了七句话,但每句话落下时,整张桌子的人都会停顿半秒。

    不是畏惧,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群鸟突然同时转向,因为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饭后在露台抽烟时,何雨注曾隔着烟雾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平静地掠过,却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现在要把吴振坤引到那束目光之下。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左前方的衣帽架上。

    警帽挂在那里,帽檐的金属饰条在斜照的光线里割出一道锐利的反光。

    去年晋升时,何雨水曾用手指轻轻碰过那道反光,她的指尖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三秒,然后抬头对他笑。

    那个笑容的温度,此刻正从记忆里渗出来,烫得他喉头发紧。

    另一个选项是坦白。

    这个念头像刀片划过神经。

    他几乎能看见场景:何雨注的书房,深色木料的气味,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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