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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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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边。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贾东旭把脸埋得很低,后颈的皮肤烧得发烫。

    贾张氏倒是缓过些神来,嘴里开始念叨“群众不该为难群众”

    之类的话,直到枪托在泥地上重重一顿,她才噤了声。

    村部那间堆放农具的屋子又暗又潮。

    门从外面闩上后,只留下一条缝漏进光。

    贾东旭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有人低声交谈,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晌午过了,日头开始偏西。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门闩才被拉开。

    来接他们的是个黑脸老汉和张家峪的村长。

    老汉盯着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相看姑娘不让媒人引路,自己摸到人家村口打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误会算是说清了。

    但宋家庄那些原本在河边洗衣裳的妇女早就瞧见了这对母子。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的每个角落:那户想省媒人钱的人家,鬼鬼祟祟在村外转悠了大半个早晨。

    回张家峪的路上,贾张氏挨了兄嫂一整天的数落。

    那些话像针,一句一句扎在耳膜上。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第二天天没亮,母子俩就踏上了回城的路。

    晨露打湿了裤脚,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到家时,贾老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咋样?”

    他问。

    “挺好。”

    贾东旭扯了扯嘴角,径直钻进屋里。

    贾张氏没接话,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

    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回家后整日里蔫头耷脑,贾张氏瞧着不是办法,只得又去寻说亲的中间人。

    那媒人早前跑过宋家庄,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哪还有半句好话递过去。

    宋家庄上下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便又跌了几分。

    贾张氏找上门时,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就被几句冷言冷语撵了出来。

    没了法子,贾张氏只得换人牵线,且不敢再找大兴一带的——丑事传得比风还快,他们母子被当作特务扣下那桩,怕是方圆几十里都当了笑谈。

    可说媒的圈子消息灵通,她辗转托到北城一个老婆子跟前。

    对方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块银元,别家三五块便能办的事,到她这儿翻了一番。

    媒婆咬定先付一半,事成再结,不成也不退。

    贾张氏寻不到旁人,牙一咬,把钱塞了过去。

    收了钱,动作便快起来。

    不出半月,领了两回姑娘上门。

    姑娘家倒没挑什么,偏偏贾东旭又摆起谱来——自打宋家庄见过几个俊俏的,他眼光忽然吊高了,总觉得若再找乡下姑娘,总不能比先前见的差。

    贾张氏悄悄拉着媒婆往中院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叫小满的丫头身上。

    媒婆眯眼一瞧,眉头拧得能压住只飞虫,心里暗骂: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那丫头虽未全长开,眉眼已是难得一见的标致,这差事简直荒唐。

    “贾家嫂子,您要照这样找,钱我这就退您,这活儿我接不住。”

    “别、别!也不非得一模一样……稍逊些也行,我就是让您瞅个大概。”

    “稍逊是逊多少?”

    “您……您看着办罢,总之要模样周正的!”

    “成,我再寻寻。

    若带来看不上,这活儿我真不揽了。”

    “劳您费心……”

    门帘外,贾东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媒婆一走,他便掀帘子进来:“娘,怎不叫人照那样找?”

    “照那样找?那你干脆打一辈子光棍!”

    贾张氏哼了一声,又软下声来,“娘不是让人去寻了么?带来总得你中意才行。”

    “……行罢。”

    媒婆为这桩事险些跑断腿。

    漂亮姑娘自然是有,哪个村里若藏着一个,说亲的早该踏破门槛。

    到底还得比条件。

    老贾家底子她清楚,不过勉强过得去。

    贾东旭模样还算端正,这倒算一条长处。

    几番打听,竟寻到昌平秦家庄一户人家。

    听说那家闺女生得确实好,只是咬定要嫁进城,这才耽搁至今。

    媒婆心头一亮,径直登门。

    见着那姑娘第一眼,她便暗叫一声:妥了!

    接着便是满嘴生花,把贾东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正经差事、独门住处、相貌堂堂,说到兴头还摸出张泛黄的相片。

    姑娘低头瞧着,眼角悄悄往母亲那儿瞟。

    “瞧你这心神不定的模样,留也留不住了。”

    妇人叹口气,“去一趟也行,要你爹陪着不?”

    “哪有人相亲还带爹的。”

    “你从小主意大。

    看归看,彩礼那些别插嘴,我都交代给媒婆了。”

    “晓得了,娘。”

    姑娘便跟着媒人进了四九城。

    一路从驴车换电车,眼睛忙得看不过来——她只随爹去过县里,那两条窄街,怎比得上这满城的喧嚷与楼影?

    她心里认准了那条路——非得在四九城里扎下根不可。

    那念头像生了锈的钉子,敲进木缝就再难 。

    媒人早嘱咐过,胡同里眼睛杂,头回碰面得在外头。

    姑娘便在媒人家歇了一宿。

    那屋子不算窄,炕上还睡着媒人自家的闺女。

    天擦黑时,媒人揣着张相片往南锣鼓巷去。

    她心里有盘算:人既然大老远领来了,万一贾家瞧不上,转手还能说给别户。

    要是当面让姑娘难堪,自己这张老脸也没处搁。

    贾东旭是被他娘从厂子里喊出来的。

    隔着老远就瞧见媒人站在墙根底下,他三步并两步跑出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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