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1章 第51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在何大清手里攥出了汗。

    灶台上的油星子还在溅,满桌的菜却没人动几筷子。

    许家那小子闹着要挤一张床,被拎着后领子丢回自家门洞。

    倒是小丫头黏上来,胳膊软软环住他脖子,他叹口气,把那个温热的团子搂进怀里,睁眼到窗纸发白。

    天没亮透,米缸和面缸都沉甸甸地压满了底。

    隔壁屋老太太的陶瓮也被他悄悄填满,手指擦过瓮沿,落下一层薄薄的灰。

    送行的人眼圈红着,他扯了扯肘部磨出毛边的褂子,拎起那只箱角开裂的藤箱。

    黄包车夫吆喝一声,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积水。

    车站像个喧腾的蜂巢。

    他挤在队伍里,藤箱轻飘飘的——值钱物件早收进了谁也摸不着的地方。

    一只干瘦的手探向他衣兜,他眼皮都没抬,脚后跟向下碾了碾。

    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抽气,那只手缩了回去。

    他侧身,肩膀不着痕迹地顶开一道缝隙,人便随着人流涌进了检票口。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与汗酸混杂的气味。

    长条木凳硬得硌人,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肩膀挨着肩膀,呼气喷在彼此后颈。

    他靠窗坐着,是托人弄到的位置,否则就得像角落里那些人,蜷在行李包上。

    车轮与铁轨开始有节奏地撞击,哐啷,哐啷,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他眼皮渐渐发沉,意识浮浮沉沉。

    停靠,喧哗,又开动。

    邻座的人换了面孔,他浑不在意,头靠着冰凉的窗框。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细针轻轻刺在后颈。

    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视线从极窄的缝隙里漏出去,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换了人。

    那目光带着重量,落在他脸上。

    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是老赵?可眉毛粗了,肤色暗了,嘴角多了颗不起眼的痦子。

    这老家伙,弄这一出是唱哪门子戏?怎么也在这趟往东去的列车上?

    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胳膊肘。

    他没法再装,皱着眉,带着浓重睡意嘟囔:“谁啊……还让不让人歇着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眶,仿佛要把睡意搓掉,这才抬眼看对面。

    目光上下一扫,嘴微微张开,显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你……你是赵——”

    “嘘!”

    对面的人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朝四周飞快一掠。

    他立刻收了声,身子前倾,压着嗓子:“您这是……?”

    “去津门办点事。”

    老赵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呢?不好好念书,跑出来做什么?”

    “书念完了。

    去津门,学点手艺。”

    “念完了?”

    老赵的诧异没藏住,上下打量他,“你这身量……我瞅了半天才敢认。

    柱子?”

    “不然还能是谁。”

    他扯了扯嘴角。

    老赵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真实的念头:“家里……都还好?老太太硬朗?”

    “都好。”

    “那就好。”

    老赵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飞驰的灰扑扑的田野。

    他是在穿过车厢连接处时瞥见这小伙子的,侧影有点熟,看了又看,心里直犯嘀咕。

    院里那个头还没灶台高的毛孩子,怎么一转眼就蹿成了这副骨架?要不是对方先漏出那点熟悉的腔调,他绝不敢贸然相认。

    既然认了,在这嘈杂拥挤的车厢里,问几句旧人旧事,倒也不算突兀。

    何雨注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想起那个眉眼温婉又总带着愁绪的女人。

    既然碰上了,或许能探出点眉目。

    若她真有难处,暗地里伸把手,也不是不行。

    “您这趟,”

    他声音更轻,几乎融进车轮的噪音里,“是去寻我王姨么?”

    赵丰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若非清楚眼前少年不过是胡同里长大的寻常孩子,他几乎要疑心自己的行踪已经泄露。

    “您去天津做什么?”

    少年并未放弃追问。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行,我不问。”

    少年撇了撇嘴,话锋却一转,“那您总得告诉我王姨住哪儿吧?我娘嘱咐了,若是能寻着人,让我得空去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她那处……不便。”

    赵丰年的语气透出几分不自在,明显是在搪塞,“改日我让她去找你。

    对了,你说是要去哪儿学手艺?”

    “会芳楼。”

    “那可不是寻常饭庄。

    你父亲不是做鲁菜的行家么?”

    少年咧嘴笑了:“我爹说他教不了我了。”

    “你是说……”

    “就是您想的那样。”

    “好小子!”

    赵丰年朝他竖起拇指,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恰在此时,一名乘务员步履匆忙地在扶住座椅背的瞬间,他极快地朝赵丰年打了个手势。

    赵丰年脸色骤然变了。

    待乘务员走远,他转向少年,声音压得低而急:“柱子,我那边还有同伴要照应,得过去看看。”

    “您忙您的。”

    少年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赵丰年起身,在少年略显错愕的注视中拎起自己那只皮箱,匆匆一点头,便逆着人流朝车厢尾部挤去。

    没过多久,另一头的人潮被粗暴地拨开,几个人影硬生生挤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额发已被汗浸湿,胸前别着支钢笔,一副干部模样。

    紧随其后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眼尾一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时略微一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投向车厢深处,锐利地搜寻着什么。

    “人在哪儿?”

    中山装男人问,声音里带着焦灼。

    “溜了。”

    疤脸男哑声答道。

    “追!”

    “让开!都让开!”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