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峥已经冲了出去。
他贴着乱石坡的阴影疾奔,右肩伤口被扯开,军装后背立刻洇出一片暗色。
苏晚拉栓。
第二枪压住东坡假枪管旁边。
马奎也抬枪,骂声压在牙缝里。
“谁冒头,老子给他开瓢。”
谢长峥冲到青石后,割断李铁柱脚踝绳索,一把将人拖回石后。
李铁柱嘴里的布团被扯出。
他呛了一口血沫,第一句话却不是喊疼。
“苏姐……”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绑我的……不是日本兵。”
众人一静。
李铁柱喘了两下,抬眼看向队伍方向。
“是穿国军衣服的人。”
山风刮过乱石坡。
没人说话。
小满下意识看向身后那几名散兵。
一名后卫连残兵立刻急了:“看我干啥?老子昨晚一直在营里!”
另一个人也骂:“铁柱,你看清没?别让鬼子挑拨!”
队伍里开始响起低声议论。
信任这东西,平时不响。
一裂,比枪声还刺耳。
马奎猛地转身,一刀背砸在石头上。
“都闭嘴!”
火星迸开。
“谁再瞎咬自己弟兄,老子先把他牙敲下来!”
声音压住了骚动。
这时,一个刚归队不久的散兵站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泥,臂章破了一半。
“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看向他。
散兵抬手指向另一个伤兵。
“他昨晚不在铺位。我看见他往南边林子走。”
被指的人脸色一白:“你血口喷人!”
散兵咬牙:“我亲眼看见!”
小满握紧枪。
马奎皱眉。
谢长峥扶着李铁柱回来,目光落在那个主动指认的散兵身上。
苏晚却开口。
“伸手。”
散兵一愣:“什么?”
苏晚端着毛瑟,枪口没有抬。
“我说,伸手。”
散兵迟疑了一瞬,把右手伸出来。
他的掌心有泥。
虎口有茧。
食指外侧,有一道细长硬茧。
不是步枪茧。
南部十四式手枪握把窄,射击时食指外侧会长期擦过护圈边缘,留下这种细茧。
苏晚抬眼。
“你用南部手枪,不用汉阳造。”
散兵脸色变了一下。
“苏长官,我缴过鬼子的枪——”
“鞋抬起来。”
散兵没动。
马奎已经拔刀。
“抬。”
散兵慢慢抬脚。
靴底缝里,夹着一粒红砂。
黑石岭东坡特有的红砂。
营地在北山坳,地上全是灰泥,没有这种砂。
苏晚道:“你刚从东坡回来。”
散兵眼神终于变了。
小满猛地抬枪:“是你绑的铁柱哥?”
散兵忽然笑了。
下一瞬,他袖口一翻,南部十四式滑进掌心。
枪口直接顶住小满的脖子。
“小孩别动。”
小满僵住。
马奎眼珠一红:“老子剁了你!”
“再近一步,他死。”
毒蜂二号拖着小满后退,眼睛却看着苏晚。
“少佐说,你的眼睛很准。”
他笑了笑。
“可你的手坏了。”
苏晚没有抬枪。
她甚至把毛瑟枪口垂低了一寸。
毒蜂二号笑意更深。
“怎么,不敢打?”
苏晚右脚轻轻一碾。
枪托猛地砸地。
乱石坡红砂被震起一片。
砂尘扑向毒蜂二号眼睛。
他眨眼。
就这一下。
谢长峥侧扑而出,左臂撞开小满。
南部手枪响了。
子弹擦着谢长峥肩侧飞进石缝。
苏晚已经到近前。
她没用枪。
刺刀柄反砸。
咔。
毒蜂二号手腕折成不该有的角度。
马奎一脚踹在他膝窝。
毒蜂二号跪下,脸砸进红砂里。
小满被谢长峥拽到身后,脖子上留下一道枪口压出的红印。
马奎按住毒蜂二号后颈。
“说,渡边在哪?”
毒蜂二号吐出一口砂血,仍看着苏晚。
“你会去宣城。”
苏晚蹲下。
“照片从哪来的?”
毒蜂二号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胸口。
那里藏着苏蕙兰的照片、名册残页和刻字弹壳。
“那张照片……”
他咳出血。
“是少佐亲手从你母亲房里取的。”
苏晚的右手食指猛地抽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毛瑟枪口垂向地面。
指尖敲在枪身上,声音很轻。
嗒嗒嗒嗒嗒。
小满想上前。
谢长峥伸手拦住他。
他的声音很低。
“让她自己站稳。”
黑石岭南面,雾更浓了。
雾里,又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次,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