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音带着江淮口音。
“我是守校的老工,没跟日本人一伙!”
马奎大刀已经提起来。
“老东西,你从哪冒出来的?”
老人哭着磕头。
“鬼子逼我写字,逼我带路。我不写,他们就杀我孙女。我没法子啊,军爷,我真没法子……”
小满眼里有一瞬动摇。
乱世里这种人太多。
被枪逼着做事,活下来都像罪。
谢长峥没有放下枪。
“孙女在哪?”
老人抖着嘴唇:“死了。昨儿夜里死了。鬼子杀的。”
马奎骂了一句,刀却稍微低了半寸。
苏晚看着老人。
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涕泪糊了一脸。
“那黑板字也是他们逼我写的。我不识几个字,他们拿纸让我照着描。军爷,我就是个扫地的,我……”
“你扫地用右手?”
老人一愣。
苏晚垂眼看他的手。
他右手虎口有茧。
厚而硬。
位置不在锄柄茧,也不在扫帚茧。
是手枪握把磨出来的。
老人立刻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老了,干啥都有茧……”
苏晚看向他的腿。
他拖的是右腿。
但停步时,重心却压在右脚外侧。
真正右腿瘸的人不会这么站。
除非他瘸的不是右腿。
或者他根本没瘸。
苏晚开口。
“你瘸错边了。”
老人脸上的哭相停住。
一瞬间。
他的袖口翻开。
南部十四式手枪露出半截枪身。
小满刚要抬枪。
苏晚已经动了。
她没用毛瑟。
距离太近,步枪慢。
她右手抽出谢长峥之前塞给她的备用勃朗宁,食指没有进扳机护圈。
中指扣压。
“砰!”
子弹打穿老人右腕。
南部手枪飞出去,砸在讲台脚边。
老人却没有倒。
他左手从竹杖里抽出一截薄刃,朝苏晚扑来。
谢长峥上前一步。
驳壳枪枪柄砸在老人颧骨上。
骨裂声很闷。
马奎冲进来,一脚踹在老人膝窝,把人按翻在地。
“装你娘的可怜!”
老人嘴里涌血,脸贴着粉笔灰。
他还在笑。
笑得喉咙里咯咯响。
苏晚蹲下,捡起那把南部手枪。
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
给她的。
或者给他自己。
谢长峥踩住老人左腕。
“渡边在哪?”
老人眼珠转向苏晚。
不看谢长峥。
只看苏晚。
“渡边少佐说……”
他中文生硬。
每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会来。”
苏晚看着他。
“他还说什么?”
谢长峥的手落在她肩上。
力道不重。
提醒。
别跟着走。
老人吐出一口血沫,笑意更深。
“他说……苏蕙兰……”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长峥立刻压低声音:“苏晚。”
老人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吐出半句。
“苏蕙兰没死在金陵……”
话音断了。
马奎一拳砸在地上。
“狗日的!话说半截,死都不让人痛快!”
小满脸色发青:“苏姐,他是故意的。”
“嗯。”
苏晚站起身。
她把勃朗宁收回腰间。
右手食指又轻轻跳了一下。
谢长峥看见了。
他没有问苏蕙兰是谁,也没有问“没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按住她肩膀,声音很低。
“别跟着他的话走。”
苏晚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乱已经被压下去。
“我知道。”
她走回讲台,重新取出名册残页。
纸页摊开。
“苏蕙兰,物理教员,女儿一名,暂寄……”
后面的地名被剜掉。
她用指腹摸过破洞边缘。
刀口是从右向左挑开的。
下刀的人右手有伤,控制力下降,剜口边缘有一毫米横向偏移。
渡边亲手剜的。
他不想她立刻知道地名。
但又想让她知道,这个地名存在。
苏晚把纸页举到窗边。
残页最下方,还有一栏极淡的墨迹。
被水泡过,被火燎过,又被人故意刮花。
只剩半个模糊墨点。
像一个字的上半部。
小满凑过去,眯着眼。
“这像……宝盖头?”
马奎皱眉:“啥头?”
谢长峥看了一眼,声音沉了沉。
“也像‘宣’字上面。”
苏晚没有说话。
宣。
宣城?
宣纸?
宣武?
还是另一个被剜掉的地名。
窗外,山坳深处传来一声鸟叫。
一短。
两长。
不是马奎的人。
谢长峥拔枪。
苏晚把名册残页折好,贴身收起。
黑板上的“苏蕙兰女”四个字,在昏光里一点点变暗。
粉笔灰又动了。
像有人刚从黑板前走过。
苏晚抬起毛瑟,枪口对准南面山林。
渡边雄一在更深处等她。
而这一次,他递来的不是战书。
是一个未亡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