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门前昨夜被她踩平的泥地。
那块地上本来写过两个名字。
现在只剩一个靴印。
谢长峥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干纱布。
他把纱布递给她。
“南边林子湿。枪别沾雾,手也别沾。”
苏晚接过。
指尖相触时,她的右手食指轻轻一跳。
幅度很小。
但谢长峥看见了。
他的眼睛落在她手上,只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不够用再找我。”
苏晚把纱布缠在手腕边缘。
“你昨晚也没睡。”
“我命硬。”
“命硬不是药。”
谢长峥看着她。
“手稳也不是。”
苏晚动作顿了一下。
他还是没问。
这比追问更难挡。
队伍上午继续南撤。
山路窄,灌木密。雾气贴着地面走,枪油味和湿土味混在一起。
中午前,前哨发现树皮上三道刀痕。
三道痕都向南。
刀口平滑。
渡边的手法。
马奎蹲在树下,摸了摸刀痕。
“他娘的,又给咱们指路。真把自己当阎王爷派来的引路鬼?”
小满低声道:“苏姐,前面有茶棚。”
废弃茶棚在山坳口。
四根柱子歪着,茅草顶塌了一半。
梁下挂着一块白布。
白布在风里轻轻晃。
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这条路上的东西。
马奎抬手。
“伏兵?”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趴在坡后,举起蔡司镜。
镜片划痕还在,边缘雾气已散。
白布下方没有绳雷。
柱脚附近草叶倒伏方向不对。
茶棚前的泥地没有新脚印。
真正被踩过的是茶棚后方低洼处。
那里有三座坟包。
第二座坟包边缘,草尖被压平了一指宽。
枪线藏在那里。
“茶棚是给我看的。”
苏晚放下镜。
“人不在棚里,在后面坟包。”
马奎咧嘴。
“那咱们绕?”
“绕,他就打担架。”
谢长峥看向她。
“要我诱?”
“不用。”
苏晚把毛瑟架上土坡。
她右手握枪。
食指搭上扳机。
预压。
就在阻铁即将释放的前一瞬,食指抽了一下。
准星猛地偏开。
苏晚没有扣下去。
她松开。
额角有汗滑下来。
小满在旁边看得脸色一变。
“苏姐?”
谢长峥眼神沉了沉,脚步微动。
苏晚低声道:“别过来。”
她重新调整握姿。
食指不再压扳机。
食指侧贴扳机右缘,只做限位。
中指从下方绕进扳机护圈,指腹抵住扳机弧面。
无名指顶住护圈外侧,稳住力线。
这是丑姿势。
教练看了能气活。
但战场不管好不好看。
只管死不死。
她吸气。
停在半口。
四百二十米。
侧风一米五。
坟包土层松,弹头会偏转。
目标不是头顶。
是颧骨线。
那里露出了一点暗色皮肤。
苏晚用中指开始加压。
压力线不顺。
但稳定。
“砰!”
毛瑟枪口一跳。
坟包后方,一簇血雾炸开。
一个穿草衣的日军潜伏哨翻倒出来,半张脸被子弹掀开,九九式短步枪滚到草里。
马奎一拍泥地。
“好!”
小满也张了张嘴。
他看到了。
刚才那一枪,不是用食指打的。
谢长峥没有出声。
他只是握紧驳壳枪,盯住茶棚两侧。
第二个伏兵没有出现。
渡边留下的不是杀阵。
是试卷。
茶棚被清开。
梁下白布被取下来。
马奎用刺刀挑了半天,没挑出雷。
“干净的。”
苏晚接过白布。
布料普通。
边角却有一个淡淡压痕。
圆规形。
两条细腿,一处轴心。
她的指尖停住。
苏蕙兰照片上,旗袍领口那枚胸针,也是圆规形。
苏晚翻开白布内侧。
布角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
英文。
字母很小。
却写得很稳。
Nanking WOmen’S COllege,PhySiCS ArChive.
金陵女子大学。
物理档案。
苏晚的右手食指轻轻一跳。
这一次,小满看见了。
谢长峥也看见了。
风从茶棚破顶灌下来,白布在苏晚掌心贴着不动。
圆规压痕的尖端,正指向南面更深的山坳。
那里雾更浓。
像有人把一整座旧档案馆,藏进了枪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