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行:“渡边清一”。
四个字。
渡边清一。
碎片崩散了。
崩散的方式和前几波不同。不是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是整个画面像被人攥成一团纸一样从四周向中心收缩,收缩到一个约一厘米大的亮点,然后亮点爆裂,碎成无数个比像素更小的信息残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个残片在飞出约十厘米的认知距离后衰减到零信息量,同时熄灭。
视野全黑。
头痛在这一刻达到峰值。
苏晚的颅腔内像有一根金属棒从左太阳穴横穿到右太阳穴。不是钝锤了——是一种带温度的穿透感。金属棒的直径约一厘米,材质的触感是烧过的铁——不是烧红的那种灼热,是烧了之后冷却到五六十度的那种余温。这根并不存在的金属棒贯穿她两侧颞骨的路径上,每一毫米的神经末梢都在同时发送痛觉信号。
苏晚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灰色的模糊区。
不是闭眼造成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视野的外围约十五度的区域开始丢失细节。木桌的边角变得模糊,墙面的泥土颗粒变成了均匀的灰色色块,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从三道清晰的亮线变成了三团边界模糊的光晕。
短暂的视野收缩。
苏晚知道这是什么。颅内压力在头痛峰值时骤然升高,压迫了视交叉区域的视神经纤维——最先受影响的是传递周边视野信息的纤维,中央视力暂时保留。
约五秒后恢复了。
视野的外围从模糊重新变回了清晰。门缝的三道光线、墙面的泥土颗粒、木桌边角的虫蛀小洞——每一个细节都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五秒。
苏晚双手撑着桌面。掌心压在粗糙的木纹上。木纹的凸起硌着掌根的皮肤。她的前臂肌肉绷紧着——是身体在视野收缩的五秒内启动的代偿性稳定反应,手臂撑住桌面以防止躯干因平衡感失调而倾倒。
现在平衡感恢复了。但前臂还绷着。
照片在桌面上。面朝下。右上角被她刚才攥皱了一小块。
苏晚用双手撑着桌面的力量把自己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然后缓慢坐直。脊柱从腰椎到颈椎逐节竖起来,像搭积木一样一节一节地归位。
渡边清一。
东京帝大光学实验室。
苏蕙兰在1920年代的金陵女子大学教物理,与东京帝国大学光学实验室的渡边清一进行学术通信。信件的措辞是学者之间的平等交流,称呼中带着超出礼节的亲近感。光学折射实验数据的比对——折射率的精度到小数点后四位——意味着双方共享实验条件和研究课题。
渡边清一。
苏晚盯着桌面上反扣的照片背面。
泛黄的相纸底面。模糊的冲印日期戳记。什么内容信息都没有。
她把照片翻过来。
苏蕙兰的脸在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看着她。
高颧骨。直鼻梁。下颌线的弧度从耳下到下巴尖端形成的角度。领口的圆规胸针。银杏树。金陵二字。全部收束到了一个清晰的身份上。
苏蕙兰。金陵女子大学物理系教师。研究光学折射。在黑板上教弹道抛物线方程。和东京帝国大学光学实验室的渡边清一进行学术通信。
渡边清一。
渡边雄一。
苏晚的大脑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清一”。“雄一”。日本人的命名传统中,父子两代在名字中共享同一个末字——“一”——是极为常见的长子传承惯例。“清一”和“雄一”共享末字“一”。
渡边清一的儿子叫渡边雄一?
她没有证据。
两个人共享姓氏“渡边”和末字“一”——这在日本是最普遍的姓名模式之一。渡边是日本第五大姓氏。末字为“一”的男性名字占日本男性名字总量的很大比例。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渡边家男性恰好叫“清一”和“雄一”的概率并不低。
但苏晚的胃部没有给统计学概率留余地。
胃壁从内侧缓慢收紧。不是饥饿——她的胃已经空了快一天了,早过了饥饿信号最强的阶段。这是一种内脏层面的应激反应。迷走神经在接收到“渡边清一可能是渡边雄一的父亲”这个推论后,向胃壁平滑肌发送了收缩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