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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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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就这么干看着?”

    “镇子上没有大夫。”曲灵风的声音很低。

    潘常吉没有接这个话。她把曲清鸢从被子里轻轻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大红道袍的袖子展开,把小姑娘整个裹住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但很稳,稳得像抱过无数次。

    曲清鸢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潘常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手。她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自己嘴唇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曲清鸢嘴边。

    “清鸢,乖,喝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曲清鸢的嘴唇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潘常吉的大红道袍上。潘常吉没有擦,她用袖子轻轻擦掉曲清鸢嘴角的药汁,又舀了一勺,又试了温度,又送到她嘴边。

    “乖,再喝一口。就一口。”

    这一次曲清鸢的嘴唇动了一下,药汁进去了半勺,流出来半勺。潘常吉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好孩子。再来一口。”

    一勺一勺地喂,喂了整整半个时辰。一碗药喂完了,潘常吉的大红道袍上全是药汁,袖子和前襟湿了一大片,褐色的药渍在红色的锦缎上格外刺眼。她浑然不觉。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把曲清鸢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贴着曲清鸢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内力从她掌心缓缓流出,温热的,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溪。韩小莹站在旁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曲清鸢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不再那么急促,不再那么浅。她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小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虽然还在烧,但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

    潘常吉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的内力一直在往外送,一刻都没有停。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红道袍上,和那些褐色的药渍混在一起。

    韩小莹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潘常吉白天跟陈玄风对了两掌,虎口震裂,内力消耗了不少。她一夜没睡,熬了药,从桐柏县城赶过来——不,她不是从桐柏县城来的。桐柏县城来回要两天,她不可能这么快。

    她是一直跟着他们。从东山镇到桐柏山,从桐柏山到这个小镇子,她一直在后面跟着。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窥探她的人。从牛家村开始,一路跟着她,在暗处看着她,在她练剑的时候、在她赶路的时候、在她和淮阳帮打斗的时候。她以为是金丹宗的人,以为是胡士简派来的探子,以为是对她不利的敌人。

    不是。是潘常吉。她不是在看韩小莹,她在看曲清鸢。

    韩小莹站在床边,看着潘常吉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干裂的嘴唇、散落的头发,看着她掌心贴在曲清鸢胸口上、一刻不停输送内力的手,看着她大红道袍上的药渍和泥点——那件在碧萝山庄里一尘不染、金线银线交相辉映的道袍,现在皱巴巴的,脏兮兮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彭耜把曲清鸢从碧萝山庄带走之后,潘常吉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她怕彭耜生气,怕把事情闹大,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但她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个叫清鸢的孩子,放不下那个她只抱过一次、只叫过一次“娘”的孩子。

    所以她跟着。从碧萝山庄到牛家村,从牛家村到太湖,从太湖到桐柏山。一路跟着,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不敢现身,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只是想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吃药,看着她写字,看着她叫“姐姐”、叫“爹”、在枣树下跑来跑去。只要能看到她,就够了。

    今天白天,当曲清鸢冲进战场、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朝她落下的时候,潘常吉冲了出来。她打不过陈玄风,她知道。但她还是冲了出来。

    韩小莹站在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着潘常吉坐在床边的侧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曲清鸢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清鸢……娘在这儿……不怕……”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曲灵风站在门口,也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抱着他的女儿,看着她给她喂药、给她输送内力、用那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哄她。

    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跟着。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冲出来挡在清鸢面前。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一夜没睡、熬了药、从几十里外赶过来。他知道,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曲清鸢的烧慢慢退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了,眉头松开了,小脸上不再那么红了。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下来。

    潘常吉的手从她胸口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她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曲清鸢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烧退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晚不要再受风。明天再喝一副药,就没事了。”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床头的桌子才稳住。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掉光了。

    她看了曲清鸢最后一眼,转身要走。

    “潘真人。”韩小莹叫住了她。

    潘常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从牛家村就开始跟着我们了?”

    潘常吉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大红道袍上,把那片褐色的药渍照得格外清楚。

    “是。”她的声音很轻。

    “你一直在看清鸢?”

    “是。”

    “为什么不现身?”

    潘常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韩小莹,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我答应过彭耜,不再把她抢走。我没有反悔。我只是……想看看她。看她吃药,看她写字,看她笑。只要能看到她,就够了。”

    韩小莹的眼眶红了。“今天白天,你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你不怕陈玄风伤了你?”

    潘常吉沉默了一瞬。“怕。但我更怕她受伤。”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大红道袍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她的步伐很慢,不像白天那样稳,背脊也不像白天那样挺得笔直。她走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她想起碧萝山庄里那个排场极大的女人——四个道童开道,两个道女捧茶捧剑,抬轿的轿夫步伐整齐,轿帘上绣着仙鹤祥云。她想起潘常吉坐在花厅中央,穿着大红道袍,戴着金步摇,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的样子。

    和现在这个背影,是同一个人。

    韩小莹趴在窗台上,看着潘常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觉得,潘常吉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来爱的疯女人。她的爱太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把自己和别人都淹没了。但那是爱。哪怕它偏执、疯狂、让人喘不过气来——那还是爱。

    她想起曲清鸢白天说的话——“那个阿姨,她哭了。”想起曲清鸢从怀里掏出糖,举到潘常吉面前。想起潘常吉接过糖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她身上那件道袍。

    她想起潘常吉刚才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怕。但我更怕她受伤。”

    韩小莹把脸埋在胳膊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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