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声张,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长剑放在枕头旁边。
第七天的傍晚,酒馆里来了一个人。
韩小莹正在擦桌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身材高大,但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打,左肩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的右手拄着一根铁枪,枪头已经钝了,枪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在韩小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走到柜台前面。
“曲三,打壶酒。”
曲灵风从柜台后面拿出酒壶,放在柜台上。他看了男人一眼,没有说话。
男人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他把酒壶放在柜台上,抹了一把脸,转身要走。
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他。她认出了他——杨铁心。郭啸天的结义兄弟,杨康的父亲。她知道他的故事——妻子被掳,大哥惨死,自己重伤逃命,在这附近流浪,到处打听李萍的下落。
“杨大哥,”曲灵风开口了,“你的伤还没好。少喝点。”
杨铁心没有回头。“死不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铁枪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包惜弱在哪里——被完颜洪烈带走了,带到了金国的赵王府。她知道杨铁心会找很多年,找到心灰意冷,找到一个叫穆念慈的养女,然后在十八年后的一场比武招亲上,和郭靖重逢。
但她不能告诉他。她怎么解释?说“我是从一本书里知道的”?说“你妻子被金国的六王爷带走了,现在在赵王府”?他会信吗?不会。他只会觉得她疯了。
“那是杨铁心,”曲灵风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郭啸天的兄弟。两个月前,段天德带了官兵来,郭大哥死了,杨大哥受了重伤,李萍嫂子不见了。他一直在找,找了好几个月了。”
韩小莹沉默了很久。“他找不到的。”
“我知道。”曲灵风叹了口气,“但他不听。谁的话都不听。”
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杨铁心消失的方向。暮色中,牛家村的土路延伸向远方,两边的田野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告诉他全部的真相,但她可以告诉他——包惜弱还活着。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知道,不需要证明。只是告诉他这个事实,让他不要放弃,不要以为妻子已经死了。
“曲大哥,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找杨铁心。告诉他一些事。”
曲灵风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什么事。“天黑了,小心点。”
韩小莹拿起长剑,推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土路往村口走。杨铁心走得不快,她应该能追上。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村口的大槐树在风中沙沙响,树下空无一人。
韩小莹站在大槐树下,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了。
大槐树后面的小路上,有一个人影。不是杨铁心——那个人影比杨铁心矮一些,身形更瘦。他站在小路尽头的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个人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韩小莹追了几步,追到灌木丛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地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痕迹还是新鲜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碎叶子。这不是路过的——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灌木丛的枝条被拨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看出去。从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是曲三酒馆的后院。
她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窥探她的人,又来了。不是白天,是晚上。不是在墙头上,是在村口的大槐树后面。他一直在跟着她,看着她,等她落单。
韩小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暮色中,牛家村的房屋和树木都变成了黑沉沉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风吹过大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她没有再去找杨铁心。她转身快步走回酒馆,推门进去,把门闩插上。
曲灵风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脸色不对,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
“没什么。”韩小莹没有多说。她不想吓到曲灵风,更不想吓到清鸢。
曲清鸢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手里攥着一支毛笔,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她抬起头,看到韩小莹,咧嘴笑了。“姐姐!你看!清鸢会写‘曲’了!好难写!但清鸢写出来了!”
韩小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纸。“曲”字写得歪歪扭扭,“曰”字部分写得像一个大肚子,下面的竖弯钩弯得过了头。但她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
“写得好。清鸢真厉害。”
曲清鸢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下来,举着纸满屋子跑。“爹!姐姐说清鸢写得好!清鸢厉害!”
曲灵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算他的账。
韩小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曲清鸢在酒馆里跑来跑去,心里却一直想着大槐树后面那个人影。他是谁?金丹宗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跟着她?看了这么多天,他看出了什么?
她把长剑放在柜台下面,伸手可及的地方。
夜深了,曲灵风抱曲清鸢回屋睡觉。小姑娘趴在他肩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爹……清鸢明天写‘清’……好难……但清鸢能写出来……”
“能。清鸢什么都能写出来。”曲灵风轻声说,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曲灵风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他看到韩小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长剑,沉默了一会儿。
“韩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有人在盯着这里。”
曲灵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人?”
“不知道。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在了。今天我在村口看到了他,但没追上。”
曲灵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月光从枣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叶的沙沙声。
“会不会是金丹宗的人?”他问。
“有可能。但金丹宗的人不会这么有耐心。”韩小莹想了想,“孙静云那种人,恨不得大张旗鼓地来。这个人……不一样。他很小心,很有耐心,一直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曲灵风转过身来,看着她。“韩姑娘,你带着清鸢走吧。这里不安全。”
“不。”韩小莹的语气很坚决,“清鸢的病还没好,我不能带她东奔西跑。而且——这个人盯的是我,不是你们。我走了,他也会跟着我走。你和清鸢反而安全。”
“可是——”
“曲大哥,”韩小莹打断了他,“我的武功虽然不算高,但自保足够了。你不用担心我。你照顾好清鸢就行。”
曲灵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韩小莹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月光照在她的剑上,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她把剑横在膝盖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风从枣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问什么问题。武罡风的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坟头的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
韩小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枣树下的树。
她知道那个人还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都不会让他伤害清鸢。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很亮,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在等。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