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前面的钱坤脚步也开始不稳了。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肺像被人塞进了真空包装袋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真空,胸腔胀得快要炸开。
腿部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一次迈步都像在泥浆里趟行,膝盖以下的部分仿佛已经跟身体脱离了关系。
最要命的是,他的胃开始翻涌。
那种翻涌不是普通的恶心,而是一种从丹田深处直冲天灵盖的、无法遏制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呕吐感。
他想停下来。
太想了。
这种痛苦太特么难受了。
但他脑子里浮现出吴汉峰两次跑晕后站在终点线前,低头看了看秒表,然后嘴角翘起,说出“还行”两个字时的画面。
那个画面像是给钱坤打了一针强心剂——峰哥能行,我也能行!
峰哥二十四了,短平足,肺活量小,从小体虚,他都能晕两次不死,我这个十八岁正当年的人怎么可能倒在这里?
他咬着牙,又往前冲了一段路。
但很快,他冲不动了。
他已经感知不到后面的周海波在喊什么,四周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而遥远——菜地里的菜,远处猪圈里的猪,晾衣场上飘飘扬扬的衣物。
猪?
什么猪?
他来不及想这个问题。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身体。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声和心跳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跑道上塑胶的味道,不是晾衣场上洗衣粉的味道,而是一种——猪粪的味道。
混合着干草、泥土和猪饲料的、浓郁到能把人熏醒的猪粪味。
钱坤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辨认出这股味道的来源——
他跑到了不知道哪个连队的猪圈旁边。猪圈是用红砖砌的,上面盖着石棉瓦,前面有个小围栏。
围栏里,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黑猪正趴在草堆上打盹,被他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动静惊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这人怎么走路跟跳舞似的?
下一秒,钱坤就一头栽进了猪圈里——准确地说,是一头栽进了围栏边那一堆干草堆里。
半边身子在外面,半边身子在猪圈里面,一只脚还搭在旁边的菜地围栏上。
他趴下的时候,周海波还在后面追。
周海波眼睁睁看着钱坤跑到猪圈旁边,然后整个人猛地一晃,双腿一软,脸朝下直接栽进了干草堆里。
“钱坤——!”
周海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猪圈跟前,蹲下来把钱坤从干草堆里翻出来。
钱坤的作训服上沾满了碎草屑和泥巴,头发里还插着两根稻草。
苍白的脸上沾着几点黑乎乎的不知是泥还是猪粪的东西。
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迷之微笑,眼睛安详地闭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猪圈特有的浓郁氨气味道。
周海波一手抓着钱坤,一手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心斗争——这是救还是不救?
救吧,这人刚从猪圈里捞出来,味道实在太冲。
不救吧,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