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位、寺庙,和圈里的牲口。”
“‘撤治’二字,是否过于直接?”陈歆的声音发干,“王公心中不服,纵使一时签字画押,日后必生反复。活佛那边……”
“活佛是明白人。”徐树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炭火一暗,随即又窜得更高。陈歆打了个寒颤。
“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徐树铮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远处寺庙的金顶在阴云下黯淡无光,“巴特玛多尔济和车林多尔济,是草原上的头狼。头狼老了,牙钝了。钝牙,”他顿了顿,缓缓关窗,转身,“咬不穿钢板。”
他走回主位,终于坐下。从怀中掏出怀表,打开,平放在茶几上。黄铜表壳映着炭火,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在死寂的堂屋里,发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你看外面,”他说,目光穿透墙壁,望向这座被严寒和古老传统冻结的城市,“这地方冷,荒,穷。王公守着祖传的草场,喇嘛念着听不懂的经,牧民跟着牲口转场。几百年了,就这样。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没人真想把这块地吃下去。吃下去,要驻军,要修路,要开矿,要办学,要花银子,要耗心血。以前没这个力气,现在,”他身体前倾,盯着陈歆的眼睛,“现在,段总理有这个力气,我,也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歆眼前晃了晃。
“二十二天。我只给自己二十二天。二十二天后,要么我拿着盖好大印的《撤销自治归附中华》文书回北京,要么北京收到我‘办事不力、请予严议’的电报。没有第三条路。”
陈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凉透、结了油膜的奶茶,觉得一阵恶心。
徐树铮不再看他,闭上眼睛,背挺得笔直。
怀表的“嘀嗒”声,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声的呜咽,混在一起,丈量着时间,也丈量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沉重的东西。
三
午时前一刻,西营门外。
两门克虏伯山炮的炮衣已卸,乌黑的炮管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钢铁特有的幽光。炮手们围着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用雪白细布,一遍遍擦拭早已纤尘不染的炮闩、炮栓、瞄准镜。黑烟笔直地升上灰白的天空,在无风的午后,成为几根黑色的柱子,杵在天地之间。
城墙垛口后,土房破窗后,寺庙经幡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看着。
一个裹着光板羊皮袄、满脸皱纹像干裂土地的老牧民,蹲在一段断墙后,眯眼看了半晌,低声对旁边的年轻人用蒙语说:
“汉人这铁家伙,口子有海碗大。我年轻时候,在买卖城见过俄国人用它打过仗。一发炮弹,能炸平半个毡包。”
年轻人舔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他盯着那黑洞洞的炮口,想起去年冬天,从北边买卖城传来的消息,俄国“红党”和“白党”打仗,炮弹把整条街都掀上了天。
“汉人要动手了。”老牧民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一颗冰珠。“活佛、王爷们……顶不住了。”
“阿爸,那我们……”年轻人的声音发颤。
“我们能怎样?”老牧民的眼神浑浊,结了冰的湖面,“草场是王爷的,牲口是头人的,我们连人,都是庙里的‘沙比’(喇嘛庙属民)。谁赢了,都得纳贡,交税。都一样。”
城墙角楼上,两个车林多尔济府上的护卫,也看着炮位。
矮个的咽了口唾沫:“回去……怎么禀报?”
高个的盯着炮看了很久,才说:“如实禀报。就说,汉人把炮拉出来了,没上弹,擦得锃亮,火生得老高。意思很明白,不想开炮,也不怕开炮。”
“盟长要问,他们有多少兵呢?”
“有多少?”高个的冷笑一声,指了指营盘方向,“你看这车辙,这帐篷的痕迹。库伦城里,就不下三千。南边张家口、绥远,还有大军。俄国人自己打起来了,顾不上这边。咱们……”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两人沉默着,顺着城墙马道溜了下去。
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从甘丹寺方向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喇嘛,绛红袈裟外罩着紫貂斗篷,脸色白净,眼神沉静,对营门外的炮与火视若无睹。他身后跟着几个蒙古贵族,穿戴华贵,脸色就没那么沉静了,有人嘴唇紧抿,有人眼神游移,有人握着缰绳的手,关节发白。
督办使署门房里,刘文揆看着队伍走近,转身,快步朝二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