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想?曹仲珊会怎么看?你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我陆建章一个人的脖子,是砍在北洋这团体的心上。它会流血,会留疤,会烂,会发臭。”
徐树铮手握紧。指甲陷掌心,刺痛。
“陆公,国法无情。”
“国法?”陆建章笑容消失。他盯徐树铮,眼里有什么在凝聚,冰冷锐利。“徐又铮,我在下面等你。”
他说。
一字一顿。
“不会太久。”
他重新端茶,一饮而尽。那不是茶,是送行的酒。
徐树铮猛地站起。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他见陆建章放茶杯,整衣襟,闭眼,靠沙发背上,小憩。
窗外,蝉鸣突停。
死寂。
徐树铮听见自己说,声陌生得不像自己:
“送陆公……上路。”
黑暗再涌来,更浓更重。
寒冷,无边寒冷。沉入冰海最深处。
只有碎片,在意识最后的河流中漂浮,
东京,狭小和室。窗外樱花开了又谢。他坐榻榻米上,看曾毓隽读国内来的信。段祺瑞下野了。皖系瓦解了。曾毓隽念信声在颤抖,他笑了,笑出眼泪。
上海,租界公寓。他伏案疾书,写《建国诠真》。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写“中央集权”,写“军政统一”,写强大中国的蓝图。写到最后,手腕酸痛,一抬头,天已微明。窗外是外滩钟声。
临行前,段祺瑞府邸。老人握他手,手在抖。“又铮,非去不可么?”
“芝老,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冯焕章那边……”
“我自有分寸。”
他撒谎了。他没有任何分寸。他只有一颗心,一颗被野心、理想、不甘和骄傲烧得滚烫的心。这心驱使他,从萧县乡下,走到北京权力中枢,走到库伦冰天雪地,走到东京流亡寓所,又走回这片生他养他、也必将埋葬他的土地。
现在,这颗心,就要停止跳动了。
在最后的最后,他看见了那颗星。
那颗很多年前,在萧县夏夜,塾师指给他看的寒星。
它悬极高的地方,周围没别的星,孤独,清冷,光芒黯淡固执。它一直在那里,看人间,看这国家从帝制走向共和,从共和走向混乱,看无数人崛起又坠落。
现在,他也要成为那些坠落者中的一个了。
也好。
他想。
至少,我亮过。
枪声零星响起,彻底停了。
火光还在燃烧,映红半边天。雪地上,尸体横陈,血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张之江踩雪,走到专列前。瞭望台上,人影伏栏杆边,不动。深蓝将官呢大衣,肩章上金星在火光中反射微光。
他踏铁梯,上瞭望台。
徐树铮脸朝下倒血泊中。血已凝固,将他身体和铁板粘一起。曾毓隽扑他身上,背上中四五枪,也没了气息,双手还死死抱徐树铮。
张之江蹲身,试徐树铮颈侧。
没脉搏。
他沉默几秒,站起,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士兵说:
“确认了。是徐树铮。”
一军官上前低声问:“参谋长,尸体怎么处理?”
张之江望远方。天边,夜色开始稀释,透出一丝鸭蛋青。天快亮了。
“抬下。暂时安置。”
“那这些人……”
“清理干净。”张之江声没起伏,“铁轨上的血,用雪盖了。坏掉的车厢,推到岔道上去。天亮之前,这里要恢复原状。”
“是!”
士兵忙碌。张之江最后看一眼徐树铮尸体,转身走向卡车。车灯还亮着,刺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他拉车门坐进副驾驶。司机发动引擎。
“回城。”
卡车掉头,驶离。车窗外,天空正从墨黑转深蓝,又转鱼肚白。一颗星,孤零零悬西方天际,光芒黯淡,在渐亮天光中,几乎看不见了。
张之江靠座椅上,闭眼。
卡车颠簸,驶向廊坊城。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树铮的故事,结束了。
结束在1925年12月30日凌晨,廊坊车站以北十里,京奉铁路冰冷的铁轨旁。
他四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