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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半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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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家老爷打眼了。”沈砚秋把玉佩还给女孩,“这玉佩是山料,不是籽料。雕工粗糙,是学徒的手艺。内侧有裂,修补过。市场价,不会超过五块大洋。”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他们显然不懂玉,只是奉命来追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疤脸汉子问。

    “我爹是开古玩铺的,我从小跟着学。”沈砚秋说,“不信,你们可以拿去任何一家当铺问,看有没有人出五十大洋收。”

    汉子犹豫了。他们只是打手,不懂行。万一真像这小子说的,玉佩不值钱,他们抓了人回去,老爷怪罪下来,倒霉的是他们。

    “妈的,”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算你走运。小贱人,玉佩你留着,但别再让我们看见你!走!”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孩瘫坐在地上,抱着玉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秋蹲下来,递给她一块手帕——是陈瞎子给的那块,已经洗得发白。

    “擦擦脸。”他说。

    女孩接过手帕,擦了半天,脸更花了。她抬头看着沈砚秋,眼睛红红的:“谢、谢谢你。”

    “不客气。”沈砚秋站起来,“快回家吧,天黑了,不安全。”

    女孩也站起来,但没走,只是看着他:“我……我没家。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不要我。我在码头捡破烂为生。”

    沈砚秋心里一酸。原来,这世上苦命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婉儿。”女孩说,“林婉儿。”

    “林婉儿。”沈砚秋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婉儿低下头,摆弄着衣角:“你……你呢?”

    “我叫沈秋。”沈砚秋说。

    “沈秋哥哥,”婉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能……能收留我吗?我什么都会做,会洗衣,会做饭,会缝补。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沈砚秋苦笑。他自己都无处可去,怎么收留别人?

    “我……我也没地方住。”他说。

    婉儿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她又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给沈砚秋:“这个给你。你拿去当铺当了,能换点钱。我们……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住。”

    沈砚秋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婉儿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走吧。”他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躲几天。”

    他带着婉儿,回到万源当。铺子已经关门了,但后院的墙有个缺口,能钻进去。他让婉儿在外面等着,自己先钻进去,打开后门。

    两人溜进库房。库房里很黑,但有床,有被子,比睡大街强。

    沈砚秋点了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婉儿好奇地打量着库房,看到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古董吗?”

    “大部分是假的。”沈砚秋说,“真的不多。”

    婉儿“哦”了一声,坐到床上,把玉佩又掏出来,小心地摩挲着。

    “这玉佩,真是你爹留给你的?”沈砚秋问。

    婉儿点头,眼圈又红了:“我爹是玉匠,在苏州开铺子。后来铺子倒了,欠了债,爹就带着我来上海,想重新开始。可他病了,没钱治,就……”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在玉佩上。

    沈砚秋沉默。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鉴古斋的大火,想起胸口那块瓷片。

    原来,这世上苦命的人,真的不止他一个。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他吹灭油灯,在墙角打了个地铺。婉儿睡床,他睡地上。库房里很冷,被子又薄,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沈秋哥哥,”黑暗里,婉儿忽然开口,“你……你为什么帮我?”

    沈砚秋没回答。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婉儿让他想起了自己,可能是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冰冷的夜里,有个人说说话,不那么孤单。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婉儿不说话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沈砚秋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虚空。左眼不自觉地睁开,世界“融化”了。他看见库房里的每一件东西,看见它们内部的结构,看见它们的真假,看见它们的价值。

    他还看见,婉儿胸口贴身藏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那是婉儿的父母。

    他也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张相片——父亲抱着他,站在鉴古斋门前。两张相片,两个破碎的家,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坏人逍遥法外?

    为什么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被当成真的?

    为什么像他和婉儿这样的孩子,要在这冰冷的夜里,躲在这破旧的库房里,瑟瑟发抖?

    沈砚秋闭上眼,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要变强。

    一定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强到能让真相大白,强到能让坏人付出代价。

    窗外,远处传来钟声。是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

    除夕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沈砚秋在黑暗里,默默许愿——

    愿来年,能见到何万昌。

    愿来年,能找到报仇的路。

    愿来年,这双眼睛,能看见光明。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他不知道的远方,法租界霞飞路128号,万昌当铺的二楼书房里,何万昌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手里拿着一张相片,是沈鹤鸣和年幼的沈砚秋的合影。相片已经泛黄,但上面的人笑得灿烂。

    “鹤鸣兄,”何万昌喃喃自语,“你的儿子,应该到上海了吧。你放心,我会找到他,会护着他,会替你报仇。”

    他把相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照亮了半个上海滩。

    新的一年,在绚烂和黑暗中,同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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