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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瞳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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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粘在衣服上,撕下来时疼得他直抽冷气。

    何万昌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烧酒刺激伤口,还是疼。沈砚秋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清洗完,上药,包扎。何万昌的手法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师父以前……学过医?”沈砚秋忍不住问。

    “没正经学过。”何万昌低头缠纱布,“但在当铺做事,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受伤是常事。久病成医,也就会了。”

    缠好纱布,何万昌又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吃了,补气血的。”

    沈砚秋接过,吞了。药丸很苦,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些。

    “谢谢师父。”他低声说。

    何万昌摆摆手,坐到火堆边,拿出干粮——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在火上烤了烤,递给他一个。

    沈砚秋接过,小口啃着。窝头很糙,拉嗓子,但他饿极了,吃得很快。

    “慢点,别噎着。”何万昌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沈砚秋喝了两口水,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我们为什么要绕道沧州?不是直接去上海吗?”

    何万昌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说:“程九爷在铁路上有人。直下上海,等于自投罗网。绕道沧州,走水路,从天津卫坐船南下,更安全。”

    “师父对程九爷……很了解?”

    “打过几次交道。”何万昌的语气很淡,但沈砚秋听出了一丝冷意,“十年前,我在北平开过分号,和他有过节。他设局坑了我一批货,价值五万大洋。我找他对质,他抵死不认。后来分号开不下去,我才去了上海。”

    沈砚秋握紧窝头:“所以师父帮我,也是为了报仇?”

    “是,也不是。”何万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明明暗暗,“我帮你,一是还你父亲的情,二是看不惯程九爷的做派。但最重要的——”

    他看向沈砚秋,眼神锐利:“我看中了你这双眼,这份心性。万昌当铺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看透真假、守住底线的人。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沈砚秋怔住。

    继承人?

    他一个家破人亡、身无分文的孤雏,何德何能?

    “师父,我……”

    “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何万昌打断他,“先养好伤,到上海看看。如果你觉得当铺这行当还能入眼,再说不迟。如果觉得没意思,我送你一笔盘缠,你去哪儿都行。”

    他说得很随意,但沈砚秋听出了诚意。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何万昌看中他的能力,愿意投资他,培养他。而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变强的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我……”沈砚秋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我还有得选吗?”

    何万昌也笑了,拍拍他的肩:“有。活着,就有得选。”

    两人吃完干粮,何万昌让沈砚秋再睡会儿,自己出去探路。庙里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看着庙顶漏光的破洞。阳光从破洞射进来,照在神像残缺的脸上,那半张石头脸在光里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沈砚秋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世界再次“透明”。

    他看见屋顶的椽子,看见椽子上的蛛网,看见蛛网上干瘪的蚊虫尸体。他看见墙壁里的砖块,砖块间的灰浆,灰浆里混着的草梗。他看见地下的鼠洞,洞里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粉嫩嫩的,还没长毛。

    他还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神像的底座下,埋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是几十枚铜钱,最上面一枚,是“乾隆通宝”,背面满文,品相完好。

    而在庙门外十步远的槐树下,三尺深的地下,埋着一具白骨。骨头已经发黑,颅骨上有道裂痕,像是被钝器击打所致。白骨手腕上,套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字——“赠爱妻秀娥,光绪廿年”。

    沈砚秋坐起来,走到神像前,跪下来,伸手去挖底座下的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填上。他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陶罐。罐子不大,黑陶,没釉,是民间最普通的那种腌菜罐子。

    他抱起罐子,打开封口的油布。

    铜钱哗啦一声倒出来,在灰尘里泛着暗沉的光。除了乾隆通宝,还有康熙、雍正、嘉庆、道光……最晚的一枚是同治,最早的一枚是顺治。一共四十七枚,全是普通制钱,不值什么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横财。

    而在罐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纸已泛黄,字迹潦草:

    “此钱乃香火钱,动者必遭天谴。若遇急难,可取十枚救急,余者归还。切记切记。——光绪廿五年,僧慧明留。”

    光绪廿五年,是1899年。到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

    慧明和尚大概早就圆寂了,这庙也荒了,但这罐钱,还在这里等着“急难之人”。

    沈砚秋握着那枚“乾隆通宝”,铜钱在手心里冰凉。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鉴古的人,要有敬畏心。对古物敬畏,对前人敬畏,对天道敬畏。

    他把铜钱一枚枚捡回罐子,只留下十枚,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原样封好,埋回原处,填平土,还磕了三个头。

    “慧明大师,”他低声说,“晚辈沈砚秋,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借您十枚铜钱救急。他日若有机会,必十倍奉还。”

    说完,他起身,走到庙门外那棵槐树下。

    他没有挖开那具白骨。死者已矣,何必惊扰。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记住了那个银镯子,记住了“秀娥”这个名字。

    等将来有了能力,他要回来,给这具无名白骨立个碑,让她入土为安。

    回到庙里,沈砚秋重新躺下。他闭上眼,试着控制左眼的“透视”能力。

    起初很困难。那能力像匹野马,不受控制,左眼一睁,透视就自动开启,看穿一切。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让视野恢复正常。

    但渐渐的,他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能力,似乎和情绪有关。当他平静时,透视很弱,只能看穿薄薄一层。当他激动、愤怒或紧张时,透视会变强,能看穿很厚的东西。

    而且,看得越深,消耗越大。刚才看穿神像底座和槐树下的白骨,现在他就觉得左眼酸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像用脑过度。

    “不能滥用。”他想起父亲的警告,“金瞳看物,也会被物所伤。”

    他决定,在彻底掌握这能力之前,尽量少用。尤其不能在人前用——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庙外传来脚步声。

    是何万昌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醒了?正好,吃点热的。”

    沈砚秋坐起来,接过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油浸透了面皮,香得他直咽口水。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三个。

    何万昌看着他吃,眼神温和:“慢点,没人和你抢。”

    等沈砚秋吃饱,何万昌才说:“我打听过了,明天有船从天津卫去上海,路过沧州码头。咱们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早出发。”

    “嗯。”沈砚秋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十枚铜钱,递给何万昌,“师父,这个给您。”

    何万昌接过,看了看,笑了:“哪儿来的?”

    “庙里……捡的。”沈砚秋没说实话。

    何万昌也没多问,只抽走两枚:“这两枚,够咱们今晚的住宿费和明早的船票。剩下的,你收着,应急用。”

    他把铜钱塞回沈砚秋手里,拍拍他的肩:“记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花就花,别省着。”

    沈砚秋握紧铜钱,用力点头。

    夜深了。

    何万昌在火堆边打坐,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了。沈砚秋躺在干草堆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开左眼,看向庙外的夜空。

    星空在他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景象——他看见的不再是星星,而是一团团燃烧的气体,是巨大的星云,是旋转的星系。宇宙在他眼前展开,浩瀚,深邃,让人眩晕。

    他赶紧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双眼睛,到底还能看见什么?

    他不敢想。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沈砚秋。他是金瞳的继承者,是沈家最后的血脉,是程九爷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沈家,也为了这双刚刚睁开、还看不清未来的眼睛。

    他侧过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上海,会是什么样子?

    万昌当铺,会是什么样子?

    而程九爷的手,真的伸不到那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

    带着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带着这颗被仇恨和希望同时灼烧的心,去那个陌生的、遥远的、据说充满机会的城市。

    去活着。

    去变强。

    去报仇。

    夜色深沉,破庙里,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

    而在他紧闭的左眼皮下,那抹金色的光,微微流转,像暗夜里不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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